“……那个凌老师,我不是贾昊。”
    曾落圆面露尷尬,努力保持著礼貌解释道:
    “我叫曾落圆,重庆大学毕业的。”
    “……嗯?”
    听到这话,原本还带著几分慵懒的凌铭脸上闪过一丝困惑。隨即身体微微坐直了些,伸手从桌子的另一侧又拿来一张列印著名单的表格,低头仔细看了好几秒,眉头越皱越紧。
    “曾……落圆?”
    “对,曾国藩的曾,『长河落日圆』里的『落』和『圆』。”曾落圆赶紧补充,试图帮助对方確认。
    “可我们这登记表上,確实没你名字啊!”
    “没有?”
    曾落圆一时呆住,只觉脑子有点点懵:
    “会、会不会是您漏看了?”
    “怎么可能吶!”
    凌铭的眉头锁得更深了,她用手指点著名单:
    “我们浦江重机厂今年校招名单就这七个人,其中六个都已经办完入住了,哪有出错的机会?
    “再说了,我们厂今年要的大学生特別少,校招乾脆宣讲就只在长三角几个城市跑了跑,压根就没去西南地区……
    “同学,你確定你没搞错单位?”
    “的、的確没有搞错……就是浦江重机厂。”
    曾落圆感觉脸颊有点发烫,极为尷尬地答道:
    “只不过……我是和您这边的企服公司签的合同。”
    “企服公司?”
    凌铭的眉毛瞬间扬了起来,声音也拔高了一点:
    “他们那边招的都是社招的商务工、技术工啊!我这边接待的可是正经校招的应届本科毕业生!”
    凌铭的话虽然听起来只是在陈述事实,並没有带什么特別的情绪。但这份公事公办的直白,此刻却像一根小小针,扎得曾落圆很有些难受。
    “凌老师,我的確是劳务派遣岗,但……但也的確是签了三方协议的应届本科生。
    “您看,这是我签的三方协议……”
    他慌忙转身,从隨身背包里拿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有些手忙脚乱地取出那份摺叠整齐的三方协议递了过去。
    凌铭狐疑地接过文件低头仔细看起,当看到落款签字时,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十分精彩:
    “……呃不是?也真是活久见了!
    “企服公司那边校招个大学生干什么啊?!
    “老付他这莫名其妙的是玩的哪一出呀?!”
    她一边念叨著,一边已经拿起桌上的手机,似是在翻找通讯录。
    曾落圆则站在一旁大气都有点不敢出,只能尷尬地僵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个误入他人领地的不速之客。
    很快,电话接通,凌铭立刻用一连串又快又急的沪语问了过去,从中感觉到明显想要搞清楚是什么状况的味道。
    而小圆子自是一个字也听不懂,只能紧张地观察著她的表情。
    电话那头传来的也是一个中年男声,同样说著上海话,但从声音和语气判断,应该就是去年面试並最终录用他的企服公司副总、也是曾落圆先前找工作时联繫过的校外前辈师兄——付宇奇。
    两人来来回回不断沟通,曾落圆只得沉默地等待著,表情不由自主地透出几分担忧。生怕自己这回莽到上海,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安顿好,就先出了什么意想不到的么蛾子。
    不过此时一直安静站在他侧后方的钟怜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安,悄悄向前凑近了一步,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肩膀:
    “別担心,我差不多听懂了大概意思。
    “电话那边的人说你的有关流程都走过了,而且也发过邮件通知过这边你今天要来报到的事儿。
    “但这位凌老师,没想到会有这种情况企服公司招应届本科生的特殊情况,就没太留意那封邮件。等他们沟通一下,把情况说清楚应该就没问题了。”
    “啊……谢谢。”
    曾落圆低声回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一些。
    ……学委大人真可以啊,呆四年上海话都能听懂!
    而有个人在身边帮忙分析和安抚,感觉確实踏实多了。
    很快,凌铭打完了电话。她放下手机,再转向曾落圆时,脸上已经换上了带著几分歉意的笑容:
    “那个,曾落圆同学是吧?实在不好意思!
    “这边呢,先前企服公司確实从来没有校招过大学生!付总那边走完流程后,也只给我这边发了个邮件简单提了一下,我这一忙就没太注意,给漏了……真是对不住啊!”
    “没事没事!
    “凌老师,只要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就行,没关係的。”
    “弄清楚了!现在彻底弄清楚了!”
    凌铭语气肯定,可隨即又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
    “不过呢……因为我之前没准备你的材料,可能得去厂里再拿几张表格过来,估计要耽搁你一点时间,实在不好意思!”
    “啊,没事的,我就在这儿等您就好。”
    “嗯嗯,我儘快回来。”凌铭起身,拿起桌上的钥匙和手机。
    可就在她快要走到门口时,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转过身,表情更加尷尬了:
    “另外就是……那个,小曾啊,因为我之前完全没注意到今天你也会来报到。所以这边蓆子、床垫、毯子这些夏天用的床上用品,都没有提前备你的份……”
    “……啊,这样吗?”
    本来还连连答应的曾落圆尬了一下,因为他记得之前联繫过的师兄发给他的报到指南里,明明写了宿舍会为新人准备好基础的夏季床上用品,所以他自己压根就没带、也没打算买。
    不过他反应很快,立刻接口道:“没事没事,这个我自己出去买一下就行。这些东西周边商店应该很好买的。”
    凌铭明显鬆了口气:“那真是麻烦你了!
    “这样,你买了之后记得开发票,回头拿给我,我想办法给你报销。”
    说完这句话,凌铭便急匆匆地往外走。可她的脚刚踏出办公室门,明显又想起一茬,有些窘迫地再度回头补充道:
    “啊,对了小曾。还有个小问题……因为之前登记名单上確实没你,所以这边也没有提前给你安排具体的宿舍房间。
    “虽然现在厂里空著的宿舍是有不少的,但之前没有通知保洁公司过去打扫。如果你今天就想住进来的话……”
    她顿了顿,不太好意思地看著曾落圆:
    “可能得麻烦你自己……稍微打扫收拾一下了。你看这……”
    “……誒?”
    听到这里,小圆子是真心感到有点头疼了。
    出去买床上用品倒还好说,本来他就需要去买毛巾、脸盆之类的洗漱用品,顺便买蓆子被子也就是多跑一家店的事。
    而夏天天气热,晚上先睡蓆子,回头再把需要用的薄被和枕套洗一下也能將就。
    可常干苦力的都知道,要独自打扫一间可能閒置了不短时间、积了灰的宿舍……这工作量绝对不小。
    他正琢磨著怎么回应,一旁的钟怜却再次自然地接过了话头:
    “凌老师,没事的!那我们就自己打扫一下好了,您忙您的就是!”
    钟怜声音透著其一贯的乖巧感觉,一下令曾落圆有种回到当初的味道。
    而凌铭有些意外地看了钟怜一眼,目光又在曾落圆和钟怜之间转了转,隨即露出了一个“原来如此”的恍然表情:
    “哎呀,那可真要麻烦你们了!那我先去帮你到门卫室,让安保部帮你再找间房!
    “还有小曾,你女朋友可真体贴,愿意陪你一起收拾。
    “两个人郎才女貌,看著倒也般配!”
    话音未落,凌铭便转身快步离开了办公室,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但站在原地的曾落圆,却整个人都愣在了当场。
    ……呃不是?!
    凌大姐您这想像力也太丰富了吧?!
    工作报到时有个关係不错的异性老同学顺便一起过来帮帮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怎么就直接盖章成“女朋友”了?!
    “凌老师!我俩不是男女朋友关係……”
    曾落圆下意识地往外追了两步,想解释一下,可凌铭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拐角,根本来不及。
    他只好无比尷尬地转回身,看向本次误会的另一个当事人:
    “呃……钟怜,实在不好意思!
    “我也没想到这凌老师她会那么想当然……”
    不想,钟怜的反应却出人意料的淡定。脸上甚至没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
    “……哎呀,小事情啦!”
    不等小圆子开始解释,她便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语气风轻云淡地答道:
    “这都什么年代了,年轻男女之间被人觉得有点不清不楚,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嘛!”
    ……???
    曾落圆被她这番言论说得愈发懵了,眼睛都瞪大了几分。
    然而,钟怜看著他这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又一次笑了出来,摆手道:
    “好啦好啦,开个玩笑而已!
    “不要上纲上线啊小圆子!”
    不过调侃一句后,钟怜后面跟著的半句话却让曾落圆瞪大了眼睛::
    “非要说的话,倒是下回有类似情况……
    “你不要那么急著去否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