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落圆提著箱子,迈步而入,而令他有些小小惊讶的是——房子里头的布置,跟外面的老旧样子迥然不同。
    房子大约三十来平,整体的装修是简洁的日式原木风格,看起来乾净而温馨。
    大门正对著的是占据了房间主要空间的臥室区域,用一道帘子隱约隔开。进门左手边是卫生间,右手边则是用玻璃隔断出来的小厨房。
    令人惊喜的是,厨卫都带有对外的小窗,保证了採光和通风。厨卫与臥室之间的过渡区域,被巧妙地利用起来,隔出了一个大约1.5米深、3米宽的小小客厅。
    客厅虽小,功能却齐全。一面的墙上掛著一台五十英寸的液晶电视,对面则摆放著一个浅灰色的双人皮沙发。沙发前是一张木製的小方桌,暂时充当著茶几的角色,桌下还塞著两个小凳子,显示出它隨时可以变身为工作檯或餐桌的灵活性。
    整个空间紧凑却不显逼仄,反而因为合理的布局和整洁的收纳,透出一种井然有序的舒適感。
    钟怜关上门,换好拖鞋,看著曾落圆打量房间的目光,带著点期待问:
    “怎么样?是不是还不错?
    “这房子原先是被一个租房平台整租下来统一装修的,所以基础装修和配置都还行。后来那平台爆雷跑路了,房东就收回来自己直租了。”
    她走到小厅中央,张开手臂比划了一下:
    “虽然布置是紧凑了点,但有独立的明厨明卫,能自己做饭,洗漱也自由,吃饭的时候能投屏看剧——感觉可以活得比较精致呢!”
    ……女孩子果然天生就是追求精致和仪式感的存在啊。
    曾落圆心里想著,点了点头:
    “……的確,这比高中、大学的集体宿舍要幸福太多太多了。
    “感觉只是住在这样的房子里,都更能让人生出对新生活的嚮往和干劲吶!”
    “对吧!”
    得到肯定的钟怜兴致更高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而且还不止如此哦!臥室那还有个不小的阳台呢!
    “我带你去看看!”
    钟怜似乎是想让对方看得更清楚,很自然地就伸出手拉住了曾落圆,带著他往臥室里面带。
    然而,当女孩温热柔软的指尖触碰到他手腕皮肤的瞬间,曾落圆像是被微弱的电流击中一般僵了一下。
    大脑还没反应过来,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让他几乎是立刻將手微微向后一缩,不著痕跡地从钟怜的牵握中抽了出来。
    这个动作发生得极快,几乎是在瞬间完成,可就是在这短短的一瞬间,空气似乎凝滯了半秒。
    房间內的气氛,一下子尷尬了起来。
    曾落圆几乎在抽回手的瞬间就后悔了:这个下意识的动作確实怎么看怎么点突兀,甚至有些不太礼貌!
    人家钟怜正热情洋溢地向他展示自己精心布置的小窝,自己却像是碰到了什么烫手山芋似的躲开,这多少是有些失礼的。
    可小圆子心里也暗自叫苦不迭——他哪里预料到钟怜会突然来牵他的手啊!
    从小到大,母亲黎榕女士对儿子的教育向来注重绅士风度,耳提面命都是要“尊重女性”,“言行举止必须得体有分寸”。
    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曾落圆,对於和异性同学、朋友之间的肢体接触向来保持著非常谨慎的距离。所以当钟怜的手伸过来时,他脑子还没转,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保持距离”的反应。
    ……结果这下好了!尷尬了吧!
    钟怜动作虽然有点突然,但话说在兴头上也是很自然亲切的社交举动。
    自己这一躲,反倒显得小题大做了。
    更关键的是,这事儿还有点不好解释——这总不能突然来句“男女授受不亲吧”?!
    正当曾落圆大脑飞速运转、搜肠刮肚想著该怎么找个台阶下时,不想钟怜却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圆子一时有点懵,可学委大人非但没有一点生气,反而拖长了调子,脸颊旁的梨涡浅现:
    “……唔,本来我还有点怀疑的……
    “但现在看来,曾大帅哥你还真是没怎么谈过恋爱啊?!
    “这么纯情的吗?”
    “呃……”
    被高中时的同学当面点破“没交过女朋友”,曾落圆耳根有点发热。
    虽然小圆子自己觉得这没什么,他大学几年也从来没什么交女朋友的欲望,可毕竟对於年轻男性而言,母单至今的確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毕、毕竟三年特殊时期摆在这,没交女朋友也很正常吧!
    “更何况……钟怜你不也没男朋友嘛!”
    “谁说的!”
    钟怜眉毛一扬,眼中闪过点点狡黠:
    “这不就在我眼前嘛!
    “几个小时前在高铁上,我让他当我『男朋友』换座位,他在別人面前可也没否认啊!”
    “……”
    曾落圆感觉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有点扭曲:
    学委大人不仅开始学坏,甚至都能倒打一耙了?!
    不过,钟怜对他的调戏显然也是点到为止。
    眼见曾落圆被噎得接不上话,她非常自然地把话题拉了回来,仿佛刚才那个小插曲从未发生过一样: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快过来看看这个阳台吧!
    “我敢说,这个阳台的视野绝对是我这房子最大的亮点之一!”
    有了台阶下,曾落圆暗暗鬆了口气,连忙跟上钟怜的脚步,穿过温馨整洁的臥室区域,走向通往阳台的玻璃门。
    他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再次打量这个小小的空间: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物品摆放井井有条,透著一种女孩子特有的细致和温馨感。
    明明从某些言行细节上,能感觉到钟怜和高中时那个標准的乖乖女有了些微妙的不同,甚至有点学坏的倾向。
    可眼前这乾净舒適的环境,又分明符合她一贯给人的认真、有条理的印象。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乖巧不再,学坏未满”?
    曾落圆心里冒出个奇怪的念头,却也暂时没时间细细体会。
    钟怜拉开阳台的玻璃门,一股微热的空气涌了进来。
    果然如她所说,这间屋子的阳台景色颇为开阔,虽然摆放了几盆绿植,但空间依然显得宽敞。
    站在四楼望出去,视野没有任何高楼遮挡,能看到远处片片的厂房屋顶和更广阔的天空。在这片略显陈旧的老小区里,確实算是个难得的优点。
    “怎么样?没骗你吧?”钟怜语气里带著点小得意。
    “嗯,视野是真好。”曾落圆由衷地点点头,不得不佩服钟怜找房子时考虑得確实周到。
    最大限度地兼顾了独立空间、基本生活便利、居住舒適度以及租房成本,光是一点小事就足以看出其干练程度。
    就是那么好的贤妻良母模板怎么就学坏了了?!
    小圆子有点想不通。而此时的钟怜则靠在阳台边上,侧头问他:
    “要不要坐一会儿休息下?我冰箱里有可乐喔!”
    “谢谢。但时间不早了,我今天还得去公司宿舍那报到……”
    曾落圆看了眼手机时间,摇了摇头:
    “那个……钟怜,你真的不用再特意陪我去宿舍了,你也舟车劳顿了大半天……”
    “別客气啦!之前就说好一起过去的。”
    钟怜都不等小圆子把话说完,便转身往屋里走:
    “走吧,我陪你一起过去,正好也认认路。
    “以后说不定还要来视察你的写作环境呢!”
    说著,她已经利落地换好了出门的鞋子,拿起隨身的小包,站在门口,一副隨时可以出发的架势。
    曾落圆看著钟怜这雷厉风行的样子,知道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只好无奈地笑了笑:
    “那……好吧,又麻烦你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
    钟怜拉开房门,夏日午后明亮的光线涌了进来:
    “走吧,小圆子!
    “带你去迎接你的沪漂第一站!”
    “明明非要算的话,你这才是第一站吧……”
    …
    …
    “……喏,就是那边啦!”
    五分钟后,距离幸福新村仅仅两百米开外,钟怜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一处临街的院落入口。
    那是一个用水泥围栏圈起来的区域,里面矗立著五六幢外观统一的长条形楼房,方方正正,像几个巨大的火柴盒並列排开。
    院子入口处设有一个保安室,整体透著一股单位集体宿舍特有的规整气息。
    铁门分为大小两扇,小门装有刷卡门禁,显然是日常人员进出通道;大门则足以容纳小型车辆通行,此刻正敞开著,无人看守。
    无论是铁门还是保安室,都没有悬掛任何標识名称的牌子,显得有些低调。不过,曾落圆手机地图app上清晰標註的【浦江重机厂青年家园】几个字,已经確凿地证明了钟怜没有带错路。
    难怪钟怜说一起打车过来方便,她租住的幸福新村和我这要入住的宿舍,的確没几步路。
    曾落圆心里嘀咕著,目光粗略地扫过宿舍楼的外立面。楼体看起来还算整洁,墙壁是新近粉刷过的浅黄色,窗户排列整齐,至少从外面看,並不像他预想中那种老破小的样子。
    “看上去……还算不错嘛。”曾落圆中肯地评价道,比预想中要好一些。
    钟怜站在他身侧,双手背在身后,语气带著点知情者的瞭然:
    “嗯,听说浦江重机厂还挺注重企业形象的,为了吸引和留住年轻员工,每隔四五年就会对这些宿舍楼內外整体修缮粉刷一次,所以外观和公共区域维护得都还行。”
    “那你在小区门口的时候,还说这里条件可能比幸福新村还差?”
    钟怜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卖关子似的眨了眨眼:
    “等进去了,你自己亲眼看看,不就知道了嘍~”
    看著钟怜这副“我就不说,你自己体会”的模样,曾落圆知道再问也是白搭。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多言,拉起行李箱的拉杆便朝著敞开的铁门走去。
    刚走进院子,就看到岗亭旁边立著一个红底白字的迎新易拉宝,上面写著“欢迎新同事入住青年家园”,並附有一个箭头,指示新报到的大学生前往最近一栋宿舍楼的一楼办公室办理手续。
    曾落圆依言而行,拖著箱子走到那栋標註著“1號楼”的宿舍楼前,找到了一楼那间掛著“宿舍管理办公室”牌子的房间。
    见门虚掩著,他抬手敲了敲,然后推门而入。
    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两张办公桌和几个文件柜。靠里的一张桌子后面,坐著一位约莫四十多岁、穿著天蓝色制服短衬衫的中年女职员,此时正低著头,百无聊赖地刷著手机短视频。
    视频外放的声音不小,却也没有把其他声响完全盖住。听到有人进门的动静,女职员这才慵懒地抬起头,將手机隨意地往桌上一放,整个人透著一股子鬆弛感。
    “您好,请问是凌铭老师吗?”
    曾落圆根据付师兄转之前转给他的报到指南上的联繫人,客气地询问道。
    “啊对,我就是凌铭。”
    听到曾落圆的问话方式后,凌铭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瞄了一眼对方推著的旅行箱,自然就知道对方就是今天来报到的新大学生,便隨手从抽屉里翻找出一叠表格和一把钥匙,动作不紧不慢:
    “你就是贾昊吧?今年分到我们这边的新大学生有七个,就差你一个没来报到了。
    “咱们抓抓紧,我带你办完入住登记,我也好提前一点收工……”
    ……?
    只是曾落圆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贾昊?
    那特么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