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伺服器监测到入侵是在周四晚上发生的。安全部的人后来復盘,发现对方选的时间很讲究——周四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再过二十分钟就是周五零点,夜班保安换岗的间隙。
    系统部的伺服器机房在研发中心三楼东头,门口有一道刷卡门禁,但那天夜里十一点半之后,门禁系统刚好在做季度维护,磁力锁断开了大概四十分钟。
    对方登进来用的还是上次那个帐號——张伟的工號,离职之后一直没註销。安全部上次查出入侵之后把所有已知的漏洞都堵了一遍,但这个帐號偏偏被漏掉了。
    不是忘了,是帐號掛在系统部一个临时项目的权限组里,那个组是去年为了做资料库迁移临时建的,项目结束之后没人记得解散。张伟离职之前正好被拉进过这个组,离职之后组没刪,他的帐號就跟著组活到了现在。
    老周把这事匯报给凌云的时候,脸涨得通红。他不是那种会推卸责任的人,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凌云没骂他,只是问了一句:“他们这次拿走了什么?”
    老周把一份文件清单放到桌上。清单打了三页纸,每一条后面都標了文件大小和最后修改时间。“星核晶片的测试数据。第一批流片回来之后的全部测试记录,包括功耗曲线、gpu压力测试结果、usb控制器丟包率统计,还有——”他用手指在清单最后几行上点了点,“良率匯总表和缺陷分布图。这些文件加起来將近两个g,对方分三次下载,每次间隔大概五分钟,应该是做了分流,怕一次性拖大文件触发流量警报。”
    凌云把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把纸放在桌上,用手掌压平。“这些数据,在內部系统上谁的权限能看?”
    “研发部主管以上,系统部管理员,还有——”老周犹豫了一下,“李总那边的项目助理。之前张伟就是这个权限组的。”
    “现在呢?张伟走了之后,这个权限组里还有谁?”
    老周从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是一份权限组成员名单,列印时间就在今天下午。名单上六个名字,五个是系统部的老员工,最后一个是刘军。
    凌云的视线在“刘军”两个字上停了一下。“他的权限还没关?”
    “关了,”老周说,“上次调查之后,我们把他的內部帐號封了。但是这个临时项目组的权限——我当时以为封主帐號就够了,这个临时组的权限没有单独清理。”
    凌云把名单放到桌上,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外面天已经全黑了,车间那边的灯光透过杨树的枝丫照过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测试数据被偷走,意味著什么?”他问。
    老周身后还站著两个人,一个是赵虎,一个是安全部做日誌分析的工程师。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最后还是老周开的口。
    “意味著对方现在知道我们晶片的真实水平。良率、功耗、性能指標,一眼全看完了。如果他们把这些数据拿去做分析,能反推出我们整个晶片设计方案的优劣势。更重要的是——”他停了停,“他们现在知道,我们在假情报里说的那些缺陷,大部分是假的。”
    凌云转过身来。“大部分?”
    “功耗確实偏高,但不是高一倍,是高了一成半左右。gpu花屏只在两个特定渲染场景下出现,不是全场景。良率更不是假情报里说的三成——是八成六。”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知道我们在骗他们。”
    “对。”
    凌云走到桌前,拿起那份被窃文件清单,又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把清单递给赵虎。“你怎么看?”
    赵虎接过去翻了翻,翻完递给旁边的工程师。“上次是晶片设计文档,这次是测试数据。两次偷的东西不一样,但手法一样——都用的是张伟的帐號,都走了境外的跳转ip,最后落地定位都在开发区附近。”他把手往裤兜里一插,站姿没变,但声音压得更低了,“和上次一样,ip最后指向同一个地方。那家茶馆。”
    “龙腾茶馆,”老周补充了一句,“就在开发区那条街上。上次赵虎拍到刘军和那个异想的人见面,就是在那个茶馆里。”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走廊外面有脚步声,走近了又远了,然后是电梯开门的叮咚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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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帐號权限的事,”凌云对老周说,“今晚把所有离职员工的权限全部清理一遍。任何人也別留。以后员工离职,权限当天註销。”
    老周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还有一件事。”
    凌云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那份权限组名单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刘军”。
    “这个人的权限,暂时不要动。”
    老周愣住了。“凌总,他已经知道我们在假情报上——”
    “对,”凌云说,“正因为这样,现在动他就等於告诉他我们已经盯上他了。他偷了测试数据,异想那边很快就会发现我们在假情报上给他们挖了坑。但他们发现的同时,也会发现另一件事——测试数据是真的。真数据里藏著的问题也是真的:功耗偏高,gpu有两个场景花屏,usb偶尔丟包。这些问题我们已经在第二版里改了,但他们不知道第二版的存在。”
    赵虎慢慢点了一下头。“所以他们会以为晶片的问题比我们说的要轻,但確实存在。等我们手机发布的时候,就是一场——”
    “对。”
    凌云拿起桌上那支笔,在“刘军”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向上指的箭头。“从现在开始,关於刘军,三件事。第一,不要打草惊蛇。第二,他传出去的每一条信息都给我记下来。第三——”
    他转向赵虎。“茶馆那边继续盯。天黑之后茶馆关门,他总要回家的。回家路上他会路过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子。巷子尽头,有一部公用电话亭。”
    赵虎把手机掏出来,在备忘录上记了几个字。“你要我在电话亭旁边等他?”
    “不用等他。把电话亭旁边装上摄像头。”
    老周在旁边把那份权限组名单折了又折,最后塞进了挎包里。“凌总,刘军偷走的测试数据里,有一份文件被拷贝之后,源文件的访问时间戳没有被修改。我检查了三遍,確定没有。他下载的是一个备份副本。”他停了一下,“也就是说,他拿走的不是最新版的数据。”
    凌云把那份被窃文件清单收进抽屉里,推进去。“不是最新版的数据也是真数据。就是旧了一个版本而已。这一个版本的区別,我们自己知道,他们不知道。”
    抽屉推进去之后,那张桌子的表面又恢復了整洁。只有那个写著“等”字的白板还立在墙边,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圆圈,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像一张被摊开的旧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