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多,研发中心三楼那条走廊已经空了,走廊尽头的自动感应灯坏了三天,物业还没来修,走进去的时候前半截是亮的,后半截是黑的。
    李默在这条走廊上走了四年,闭著眼都知道哪块地砖踩上去会响——第三块,从左边数,踩上去的时候会咯噔一下,像是地砖下面的水泥没填实。今天他特意绕开了那块砖,但走到凌云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还是站住了。
    门缝下面透出一条细细的光,凌云还在里面。
    他敲了两下门,没等人应就推开了。凌云坐在桌前,面前摊著安全部下午送来的文件清单,左手边是一杯没动过的茶,茶麵上漂著一层细碎的茶叶末子,已经凉透了。
    “那个帐號,”李默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是我部门的。”
    凌云抬起头来看著他。
    “张伟的帐號掛在系统部一个临时项目组里,那个项目组是去年做资料库迁移的时候建的,我是项目负责人。项目结束之后应该解散,但我没盯,人事那边也没催,权限就一直掛著。张伟离职的时候,我让人註销了他的主帐號,但临时组的权限——我没想起来。”他把门在身后带上,站在门和办公桌之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著。“这是我该做的事,没做好。”
    凌云没接话。他把桌上的文件翻过来扣在桌上,然后靠在椅背上看著李默。
    “如果你要问责,我辞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抖,眼眶也没有红,但喉结上下滚了一次,像在咽一个吞不下去的东西。凌云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两个人差不多高,面对面站著的时候,目光是平的。
    “你是我的兄弟,不是我的挡箭牌。”
    李默的下巴动了一下,想说话,没说出来。
    “把真正该负责的人找出来,”凌云说,“这才是你该做的事。”他说话的语气和布置產线任务时一模一样,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已经决定好的事。
    李默站在那里,牙齿咬在下嘴唇上,咬得发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把右手从腿侧抬起来,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鼻樑,手指放下来的时候,指腹上沾了一小片湿痕,他顺手擦在了裤子上。
    “第四年了。”他说。
    “什么?”
    “从济南那个破网吧开始,第四个年头了,”他把手放下,眼睛终於抬起来,“那时候你说要跟cherry抢键盘市场,我以为你疯了。后来你说要做作业系统,我又以为你疯了。再后来你说要做手机晶片,我没再觉得你疯了——因为我习惯了。但现在有人在偷我们四年做出来的东西,从我管的部门里偷出去的。凌哥,你说我该怎么办?”
    “找出那个人,”凌云说,“然后让他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你不怕那个人是我吗?”
    凌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回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翻到中间一页,放在桌上。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著字,有些地方画了表格,有些地方用红笔圈过。这是他到美国那段时间隨身带著的本子,封皮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你记不记得前年我们在硅谷那家越南粉店里吃的那顿饭?那天你说,如果有一天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你就——”
    “剃光头来见你,”李默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我记得。”
    “你头髮还在。”
    李默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髮,然后把手放下来,在裤子上又擦了一下。“办公室里有剪刀吗?”
    “没有,”凌云坐回椅子上,把那个笔记本合上,轻轻推回抽屉里,“所以先欠著。”
    他说完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开,在上面签了几个字,又合上。动作很平常,平常到像是在处理一份普通的採购申请而不是一个刚递了辞职信的核心合伙人的去留问题。
    李默站在屋子中间,看著凌云签完字,看著他把笔搁回桌面上,笔在桌上滚了半圈,被茶杯挡住了。整个过程大概十几秒,两个人都没说话。
    然后李默做了一个很轻的动作——他把他脖子上掛的那张研发中心门禁卡取了下来,放到凌云桌上。卡上贴著一张一寸照片,是四年前拍的,照片上的人头髮比现在短,脸也比现在瘦。他把卡放平,往凌云的方向推了两寸。
    “先放你这。等我把那个人找出来,我再拿回去。”
    凌云看著那张门禁卡,没伸手拿。“放我这里可以,但明天早上你进不了研发中心。”
    “我明天早上去开发区,”李默说,“王德贵给我介绍了个人,在那边的电信基站干过几年。他能查到这个基站的信號覆盖范围——从基站出来,信號覆盖半径是一千米。半径一千米之內,只有三个地方能用wifi——那家茶馆,旁边一个快捷酒店,还有街角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让赵虎也查一下。”
    这句话说完,他的语调忽然变了。刚才还在说辞职的时候声音是沉著的,现在说到信號覆盖半径和wifi热点的时候,语速一下子快了起来,像是在念一条已经默写了无数遍的公式。
    “还有,那个临时项目组,”他继续说,“我今天下午把所有成员的登录日誌都调出来了。最近两周,有人反覆登进同一个文件目录,每次都只看星核晶片相关的子目录。这个人有瀏览记录,但没有下载记录——下载用的是张伟的帐號。他自己在自己电脑上瀏览文件,再用张伟的帐號登录另一台机器,把瀏览过的文件全部拖走。”
    “这个人是谁?”
    李默说了一个名字。说完之后,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凌云坐在那里,把李默刚才说的每一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內部號码。
    “赵虎,来我办公室一趟。”
    他掛了电话,抬起头来看著李默。
    “明天还是你自己去开门。”
    李默愣了一下。
    “卡带上,”凌云把门禁卡拿起来,递迴给他,“我说过,我没有辞职信可以收。你现在要做的不是道歉,是把那个人挖出来。挖出来了,我们再说剃光头的事——没挖出来之前,你连剃头的资格都没有。”
    李默伸手接过卡,指尖碰到塑料壳的边缘,有点凉。他把卡重新掛回脖子上,照片朝里贴著胸口,然后转过身去拉开门。门外走廊上那一段暗著的地方,感应灯被脚步声震亮了,是赵虎正大步从楼梯口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