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在办公室里待了三天。
    第一天他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包括赵虎。桌上堆著赵卫国送来的供应商清单、张维诺的良率报表、马保国从深圳传真过来的异想囤货动向。
    他把这些纸一张一张铺开,铺满了整张桌子,又铺到地上。铺完之后蹲在旁边看,像是蹲在田埂上看庄稼的老农,不说话,也不动笔,就那么看著。
    保洁阿姨晚上来打扫卫生,推开门看见满地都是纸,以为走错了房间,又退了出去。
    第二天他开始往白板上写东西。先写了“屏幕”,画个圈,拉出一条线,线上写了“信维诺→宏光”。又写了“电池”,拉线写“欣旺达→待定”。写到“摄像头模组”的时候笔没水了,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支新的,继续写。写到第十几个圈的时候,他把笔往笔筒里一扔,往后退了两步,看著白板上那团密密麻麻的圈和线,伸手把“待定”两个字擦掉,改成了“二线三家”。写完之后又站著看了很久,把其中一条线擦掉,重新画了一条,画完又擦,擦了又画。
    第三天赵卫国来送了一次饭,是食堂打的盒饭,一荤两素。凌云把饭盒搁在桌角上,吃了两口又放下了,拿起笔在白板上加了一行字:“提前三个月。”写完盯著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又写:“自研生產线的消息放出去。不用太真,传著就行。”写完之后他退后一步,把马克笔的盖子啪地扣上,拿座机给陈忠明打了个电话。
    “通知几个人来开会。供应链相关的,全部叫上。”
    会议是下午两点开始的,还是四楼那间小会议室。这次人来得比上次少,因为凌云让陈忠明控制人数,只叫了真正能拍板的人:赵卫国、马保国、张维诺、李默,再加上陈忠明自己。
    五个人坐在桌子两边,凌云站在白板前面。白板上的东西他没擦,那些圈和线就那么掛在那里,上面还叠著擦过没擦乾净的旧笔跡,一层摞一层的,像一本写满又抹掉又写满的草稿纸。
    “异想在囤货,”凌云开门见山,“第一步是把市面上的一线零部件全部锁住,逼我们用高价去找他们买第二步是製造恐慌,让其他供应商不敢接我们的单子因为他们怕得罪异想这个大买家。第三步他们能做的事情不多,但最管用——等我们的手机跳票,市场空出来,他们拿著囤的货去跟诺基亚摩托罗拉谈合作,说你们看,星火死了,我来给你们做配套。每一步都是明牌。他们不怕我们知道,因为他觉得我们没牌可打。”
    “我们確实没牌,”马保国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扔,“宏光光电我昨天又跑了一趟。他们的老板是愿意合作的,但是產线现在真的不行——前几天调试的时候,背光面板出来之后,一条暗线从头拉到尾,他们工程部的人拆了三个小时没找出来毛病在哪。这样的產线给我们供货,良率能上六十就烧高香了。”
    “那就帮他们把產线修好,”凌云说,“我们缺的不是產线,是时间。他们缺的不是技术,是钱和有经验的工程支撑。人我们有,钱我们有。你从星火电子厂的技术科调十个人过去,常驻宏光三个月。工资星火发,吃住宏光管,什么时候良率上来了什么时候回来。需要多少钱你做预算,发邮件给我,我看到就批。”
    马保国张了张嘴,拿起笔在纸上记了一下又停住了,抬起头来重新看凌云:“你说真的?那可不是小钱。一条產线从头到尾捋下来,光调设备就得几十万打底,再加上工人的培训——”凌云说了一个数字,是马保国预估的两倍。马保国的笔在本子上顿了一下,笔尖戳了个小坑。
    “电池那边也一样,”凌云转向赵卫国,“你去找那家深圳的电池厂。他们现在没单子,开不了工,工人坐在车间门口打牌。你去告诉他们,星火跟他们签三年合同,不是意向书,是正正经经的合同。定金先付三成,让他们拿这笔钱去把设备补齐。价格按市场价走——记住,不要压价。他现在是饿著肚子在跟你谈,你要是这时候压价,他活过来了第一件事就是觉得你趁他之危。我们要的是一条长期能用的供应链,不是占一次便宜。”
    赵卫国拿出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两笔,写完抬起头来。“如果异想也去找这些二线厂开价怎么办?他们出得起更高。”
    “那我们就把门槛抬高,”凌云走到白板前面,用手指在那团线和圈中间点了一下,“扶二线厂商不是单纯的商业合作问题,是战略问题——我们今天投进去的技术和资金,就是以后他们跟別人签合同的壁垒。你教他用了星火的產线標准,他的设备调试软体是我们的人装的,他的品控手册是我们帮忙写的,他的工人是我们一手培训的。等异想再去找他,他能接异想的单吗?他接不了,因为接了就得推倒重来,推倒重来的成本比异想给他的订单利润还要高。”
    马保国忽然往后靠进椅子里,椅子被他压得咯吱一响。“我懂了——要是能在一两个月內把这些厂扶起来,我们的成本非但不会涨,反而因为他们是二线,用工用地成本比一线低一大截,等產能爬坡完成,我们的利润空间比现在还要大。”
    “还有一点,”凌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发现杯子是乾的,又放下,“扶二线厂的同时,放出消息去——就说星火正在自研屏幕生產线和电池生產线,不需要具体细节,让消息在外面飘著就行。你猜那些一线供应商听到这个消息会怎样?”
    赵卫国愣了一秒,然后手指在桌上弹了一下:“他们会急。他们本来以为我们只能跟他们买,坐地起价,现在听说我们要自己干,不怕了。这两家我是说三星lg,他们的销售经理明天就会主动来打电话。”
    “让他们打。”
    陈忠明从进门到现在就一直没说话。他坐在角落里,手里端著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了三次又都拧回去了,始终没喝。等凌云说到最后,他把杯盖拧上,往桌上轻轻一放。“凌总,你刚才说提前三个月量產。按现在的进度,元器件到位时间最快也在明年二月之后。如果二线厂的產线要三个月才能稳定供应,最早也要到明年四月。”
    “让他们一个月內完成设备调试,同步进行小批量试產。第一批货不要追求完美,能用就行。產线的良率可以在头两个月慢慢往上爬,但我们的量產时间一定要打一个提前量——异想的囤货把市场现货价格炒起来之后,二线供应商就有了降价抢单的空间。他们自己比我们更著急出货。你信不信他们现在已经在车间里加班了,因为每一片做好的面板都是一张能换钱的钞票。”凌云说。
    “第一批货良率可能不到一半,”张维诺犹豫了一下,“到时候质检那边不好过。”
    “第一批货用在我们自建的网咖和品牌体验店里,不给渠道商发货。体验店的机器不需要完美的良率,它需要的是让用户摸得到实物。质检標准不变,但用途可以分级。”
    马保国站起来,把笔记本往兜里一揣。“那我明天就去宏光。我带我手底下最好的十个工程师过去,到那边就蹲在產线旁边,不把那条暗线找出来不回来。”
    赵卫国也站起来。“深圳那家电池厂我下午就走。今天晚上到,明天早上到他们车间门口,他们可能还没开门。”
    张维诺最后一个站起来。他在那块面板样品上又用手指划了一下,然后把面板翻过来扣在桌上。“我回去开会,把那帮人骂一顿。蒸镀机的问题这周必须解决。你已经开口投钱了,產线上的事就是我自己的事。”
    人散了之后,陈忠明还坐在角落里。他的保温杯放在桌上,杯盖拧开了一半,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细细一缕。
    “你这个打法,”他把保温杯端起来,没喝又说,“不是常规打法。常规打法是跟他们拼钱,你选的是跟他们拼时间。”
    “拼钱我们可能拼不过高盛,但拼时间——高盛的决策链条要过三个委员会,我的决策只需要一个。”
    陈忠明把杯盖拧上,端起杯子站起来。“还有一个问题。提前三个月量產。供应链摆平了,但品牌发布的时间点一旦被推到明年初,和春节档期撞在一起,物流压力会翻倍。”
    “物流的事交给你。供应链我负责,其他的你负责。分工明確,不交叉,不推諉。”
    陈忠明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加了一句:“我去给物流打个电话,先预锁仓库排期。”
    屋里只剩凌云一个人。他站在白板前面,看著那些圈和线,拿起板擦把电池那条线上的“待定”两个字擦掉。擦完之后,粉笔灰从板擦边缘簌簌往下掉,落在他袖子上,他没有拍。
    桌上的座机响了。他按下免提键。
    “凌总,”赵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把嘴贴在了话筒上,“茶馆的信號又出来了。今天下午三点,同一个ip,同一个帐號,登了一次代码库,这次停留了將近二十分钟。我已经让技术部把那个帐號关联的全部文件打了一份清单出来。要现在送过来吗?”
    “送过来。”凌云说。
    他把板擦放回白板下面的槽里,从槽里摸出了一支新马克笔,拔开笔帽,在一片空白处写了一个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