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星火工业设计中心在科技园南区一栋六层楼的顶楼，楼下是一家做路由器的公司，电梯里经常能碰见抱著网线样品上下楼的业务员。
凌云的办公室在这层楼最里头，窗帘常年拉著，不是怕晒，是对面那栋楼的玻璃幕墙反光太厉害，下午两点钟能晃得人睁不开眼，像有人拿镜子往眼睛里懟。
设计方案送到他桌上的时候，已经是第三版了。之前两版都被他打了回去，第一版太厚，第二版的屏幕边框太宽，拿在手里像握著一块镶了相框的照片。
第三版的设计师是从索尼挖过来的，叫田中信一，来星火之前在大阪做了八年vaio笔记本的工业设计，手底下出过三款红点奖產品。
他把模型放到凌云桌上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在桌上放了一件瓷器，然后退后一步，两手交叠在身前，等著。
凌云把模型拿起来。3.5英寸的屏幕，正面只有一个物理home键，金属边框是银色哑光的，后盖用的磨砂玻璃，厚度压到了9.9毫米。他把模型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圈，然后握在手里，手指自然弯曲，虎口卡在边框上。
“重量呢？”
“实机预估一百三十克左右，”田中说，“电池占了大头。”
凌云把模型举到眼前，对著灯光看屏幕那一面。灯光透过亚克力的模擬屏，边缘有一点微弱的漏光，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用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动作很慢，像是在摸一件刚上过漆的家具。
“边角还不够圆，”他把模型放回桌上，用手指点了点底部两个角，“这里，还有这里。握的时候正好卡在掌心的位置，时间长了会硌手。r角再收一点。”
田中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游標卡尺，弯腰量了一下模型底角的弧度，在本子上记了三个数字，一边记一边说：“r角如果太圆，金属边框的衝压良率会受影响。”
“影响多少？”
“大概两个点。”
“两个点可以接受，”凌云说，“手的感受比良率更值钱。用户第一次拿起这台手机的时候，他不会问你衝压良率，他会告诉你这手机握著舒服不舒服。”
田中点了点头，又在“r角加大”旁边加了一行小字。他写得很快，字跡潦草得像心电图。
凌云把模型翻过来，指著背面的home键位置。“这个按键，先留一个凹槽，不要太深。
现在市面上的指纹识別还没那么成熟，但两年之內一定会有方案出来。到时候我们要做的不是重新开模，是把识別模块嵌进去。”
“指纹识別是放在——”田中拿笔指了指home键的位置。
“对。暂时还不確定供应商。但位置先留著。你现在多挖这个浅槽，就是给以后省三个月的时间。”
田中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指纹？”两个字，又在后面加了一个感嘆號，笔尖把纸戳了个小洞。
凌云把模型再次拿起来，这次放在和眼睛平齐的位置，从侧面看摄像头的位置。模型机的摄像头做得稍微凸出来了一点，大概0.3毫米，在桌面上放不平，按一下会晃。他用食指指腹摸了摸那个凸起，然后抬头看田中。
“摄像头不能凸。”
“凌总，五百万像素的模组厚度——”
“不能凸。你把手机放在桌上，它得是平的。用户吃饭的时候把手机搁在桌上刷消息，凸一块出来，每按一次就翘一下，像蹺蹺板。这个问题解决不了，设计就不算完。”
田中把游標卡尺放回口袋，右手在口袋里按著，没拔出来。他盯著那块模型看了至少有十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幅度很小。
“我回去跟结构那边重新对一下排线的走向。模组的厚度如果降不下来，就得把主板往旁边挪两毫米，电池瘦一圈大概能少个十克——”
“续航不能缩，”凌云打断他，“续航是底线。”
田中又点了点头，这次更慢了。
他收起模型，夹在腋下，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凌总，这一版外形你觉得——整体呢？”
凌云看著他。“整体很好。你做出了一个让人想拿在手里的东西。剩下的就是打磨。我给你一周，把边角、摄像头、home键凹槽都改好。一周之后拿过来，不出意外的话那就定稿了。”
田中没说话，鞠了一躬，开门出去了。
走廊上传来的脚步声很快，快到后脚跟踩在地板上啪啪地响。走了不到十步，远处传来他的声音，是在跟工程部的人说话，说的是日式口音的普通话，音调平平的但音量很高：“摄像头不能凸——他让完全平——我知道难，我知道，先做，你做出来再说不可能。”
凌云在办公室里听见了，没动。他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对面那栋楼的玻璃幕墙正对著他的窗户。光线已经移走了，只剩下一片灰濛濛的反射，能看见幕墙上趴著两个清洁工，繫著安全绳，晃晃悠悠地在擦玻璃。
桌上的电话响了。內部號码。凌云按下免提键，是赵虎的声音。
“凌总，有个东西你得看看。”
“什么？”
“刚才宏光光电那边发来了一份供货清单。我跟財务对了帐，没问题。倒是在查对帐单的时候，系统里多了一条异常登录记录——今天早上八点，有人用王工的帐號从外部ip登进了代码库。王工今天请了病假。”
凌云把窗帘拉上。“查ip位址。”
“查了。ip最后定位是开发区那家茶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走廊外面有人在说笑，声音远远的，像是在讲一个什么笑话，笑完了又安静了。
“赵虎，”凌云说，“布一下监控的事。”
“明白。”
电话掛断之后，凌云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翻到通讯录，拇指在李默的名字上停了片刻，没有按下去，又放回桌上。
凌云的办公室在这层楼最里头，窗帘常年拉著，不是怕晒，是对面那栋楼的玻璃幕墙反光太厉害，下午两点钟能晃得人睁不开眼，像有人拿镜子往眼睛里懟。
设计方案送到他桌上的时候，已经是第三版了。之前两版都被他打了回去，第一版太厚，第二版的屏幕边框太宽，拿在手里像握著一块镶了相框的照片。
第三版的设计师是从索尼挖过来的，叫田中信一，来星火之前在大阪做了八年vaio笔记本的工业设计，手底下出过三款红点奖產品。
他把模型放到凌云桌上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在桌上放了一件瓷器，然后退后一步，两手交叠在身前，等著。
凌云把模型拿起来。3.5英寸的屏幕，正面只有一个物理home键，金属边框是银色哑光的，后盖用的磨砂玻璃，厚度压到了9.9毫米。他把模型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圈，然后握在手里，手指自然弯曲，虎口卡在边框上。
“重量呢？”
“实机预估一百三十克左右，”田中说，“电池占了大头。”
凌云把模型举到眼前，对著灯光看屏幕那一面。灯光透过亚克力的模擬屏，边缘有一点微弱的漏光，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用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动作很慢，像是在摸一件刚上过漆的家具。
“边角还不够圆，”他把模型放回桌上，用手指点了点底部两个角，“这里，还有这里。握的时候正好卡在掌心的位置，时间长了会硌手。r角再收一点。”
田中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游標卡尺，弯腰量了一下模型底角的弧度，在本子上记了三个数字，一边记一边说：“r角如果太圆，金属边框的衝压良率会受影响。”
“影响多少？”
“大概两个点。”
“两个点可以接受，”凌云说，“手的感受比良率更值钱。用户第一次拿起这台手机的时候，他不会问你衝压良率，他会告诉你这手机握著舒服不舒服。”
田中点了点头，又在“r角加大”旁边加了一行小字。他写得很快，字跡潦草得像心电图。
凌云把模型翻过来，指著背面的home键位置。“这个按键，先留一个凹槽，不要太深。
现在市面上的指纹识別还没那么成熟，但两年之內一定会有方案出来。到时候我们要做的不是重新开模，是把识別模块嵌进去。”
“指纹识別是放在——”田中拿笔指了指home键的位置。
“对。暂时还不確定供应商。但位置先留著。你现在多挖这个浅槽，就是给以后省三个月的时间。”
田中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指纹？”两个字，又在后面加了一个感嘆號，笔尖把纸戳了个小洞。
凌云把模型再次拿起来，这次放在和眼睛平齐的位置，从侧面看摄像头的位置。模型机的摄像头做得稍微凸出来了一点，大概0.3毫米，在桌面上放不平，按一下会晃。他用食指指腹摸了摸那个凸起，然后抬头看田中。
“摄像头不能凸。”
“凌总，五百万像素的模组厚度——”
“不能凸。你把手机放在桌上，它得是平的。用户吃饭的时候把手机搁在桌上刷消息，凸一块出来，每按一次就翘一下，像蹺蹺板。这个问题解决不了，设计就不算完。”
田中把游標卡尺放回口袋，右手在口袋里按著，没拔出来。他盯著那块模型看了至少有十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幅度很小。
“我回去跟结构那边重新对一下排线的走向。模组的厚度如果降不下来，就得把主板往旁边挪两毫米，电池瘦一圈大概能少个十克——”
“续航不能缩，”凌云打断他，“续航是底线。”
田中又点了点头，这次更慢了。
他收起模型，夹在腋下，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凌总，这一版外形你觉得——整体呢？”
凌云看著他。“整体很好。你做出了一个让人想拿在手里的东西。剩下的就是打磨。我给你一周，把边角、摄像头、home键凹槽都改好。一周之后拿过来，不出意外的话那就定稿了。”
田中没说话，鞠了一躬，开门出去了。
走廊上传来的脚步声很快，快到后脚跟踩在地板上啪啪地响。走了不到十步，远处传来他的声音，是在跟工程部的人说话，说的是日式口音的普通话，音调平平的但音量很高：“摄像头不能凸——他让完全平——我知道难，我知道，先做，你做出来再说不可能。”
凌云在办公室里听见了，没动。他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对面那栋楼的玻璃幕墙正对著他的窗户。光线已经移走了，只剩下一片灰濛濛的反射，能看见幕墙上趴著两个清洁工，繫著安全绳，晃晃悠悠地在擦玻璃。
桌上的电话响了。內部號码。凌云按下免提键，是赵虎的声音。
“凌总，有个东西你得看看。”
“什么？”
“刚才宏光光电那边发来了一份供货清单。我跟財务对了帐，没问题。倒是在查对帐单的时候，系统里多了一条异常登录记录——今天早上八点，有人用王工的帐號从外部ip登进了代码库。王工今天请了病假。”
凌云把窗帘拉上。“查ip位址。”
“查了。ip最后定位是开发区那家茶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走廊外面有人在说笑，声音远远的，像是在讲一个什么笑话，笑完了又安静了。
“赵虎，”凌云说，“布一下监控的事。”
“明白。”
电话掛断之后，凌云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翻到通讯录，拇指在李默的名字上停了片刻，没有按下去，又放回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