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在办公室里坐到凌晨两点。
    他把赵虎送来的所有材料在桌上摊开——张伟的门禁记录、银行流水、华联科技的公司档案、刘军和杨鹏在茶馆握手的监控照片,还有那张写著“这只是开始”的纸条。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摆好,像在下棋。
    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赵虎。
    “明天一早,你去找李默,告诉他配合我明天在公司散布一个消息。”凌云说话的时候,手里捏著那张纸条,对著檯灯看,“就说星核晶片第一版流片回来之后,测试发现了一个重大设计缺陷,功耗比设计值高出一倍,良率不到三成。starphone的发布可能要推迟到明年年底。”
    赵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是要——”
    “让他们以为我们內部已经乱了。”
    “明白了,”赵虎说,“我天亮了就去。”
    “还有一件事。明天上午九点,通知所有部门主管到三號会议室开会。不用提前发议程,就说临时紧急会议。”
    掛了电话,凌云把那张纸条放回桌上,拿过一沓空白a4纸,开始写东西。他写了整整两个小时,写满五张纸,然后装进一个信封,封好口,放进抽屉里锁上。
    第二天上午九点,三號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李默坐在凌云左手边,王建国坐在右手边,倪光南坐在对面,其他部门主管稀稀拉拉坐了两排。空气里有股没散乾净的烟味,不知道是谁在开会前抽了一根。
    凌云推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抬头看他。他没坐下,站在桌子前头,两只手撑著桌沿。
    “今天叫大家来,说一件事。”
    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的表情都绷著。
    “星核晶片第一版流片测试结果出来了。”凌云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功耗超標,gpu花屏,usb控制器在高负载下有百分之七的丟包率。良率不到百分之三十。”
    李默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凌云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问题的根子在设计端。架构方案在立项阶段就没有做充分的功耗仿真,gpu的ip核集成的时候验证覆盖不够,这些问题本来应该在rtl阶段就发现的。”凌云的声音提高了半度,“结果呢?流片回来才暴露。”
    会议室里没人敢出声。倪光南低著头,手指在保温杯上来回摩挲。王建国盯著桌面上的木纹,一动不动。
    “李默。”
    李默的肩膀颤了一下。“在。”
    “你是技术负责人。这些问题的责任,你来担。”
    李默站了起来,嘴角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个字:“是。”
    “晶片的事情先放一放,”凌云把目光从李默身上移开,扫向其他人,“所有人把手头的资源集中到供应链上。张维诺那边的oled良率上不来,马保国那边的电池供应商在交期上耍滑头,赵卫国在东南亚的渠道被诺基亚压著打——这些问题比一颗晶片急得多。starphone的发布时间待定,具体日期等通知。”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有人在后面小声问了一句:“那星核团队……”凌云没让他说完。“星核团队暂停所有新项目开发,”他说,“全部转做供应链技术支持。”
    李默还站著,手撑在桌沿上,指关节发白。凌云看了他一眼,然后说:“散会。”
    会议室里的人鱼贯而出,没人说话。李默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凌云一眼。凌云正在低头翻一份文件,没有抬头。李默把门带上了,声音很轻。
    下午的时候,消息就传开了。
    先是茶水间里有人在说晶片的事,后来食堂里也有人在议论。再后来连流水线上的工人都知道了——星核晶片黄了,starphone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有人在论坛上发帖问真假,帖子发出去没十分钟就被刪了,但越是刪,传得越快。
    赵虎的人在外面盯著,每隔几个小时匯报一次情况。他有两个手下轮流守在刘军租的房子对面,24小时不间断。刘军第三天下午出门,去了上次那个茶馆,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两个人。
    赵虎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车里吃盒饭。他把筷子一扔,发动车就往茶馆方向开。到的时候刘军和杨鹏还在聊,聊得眉飞色舞,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这次比上次更厚。赵虎把车停在路对面,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等两人散了以后才开走。
    “他们完全信了,”赵虎晚上来匯报的时候说,“杨鹏跟刘军说异想那边已经开始追加mp3零部件的採购了,准备等星火手机黄了之后全面抢占供应链。刘传志亲自批了追加预算,五千万。”
    凌云没说话,打开抽屉,拿出那个锁了两天的信封,递给赵虎。“这是星核晶片第二版的流片计划,真正的。”
    赵虎抽出来看了一眼,第一页就让他愣了一下——上面写的是第二版的全部改进方案,包括功耗优化目標、gpu重构方案、量產时间表。和凌云在会议室里说的完全相反。
    “你把这个给刘军?”赵虎问。
    “不是给他,”凌云说,“是让他偷。下周三晚上安排一次伺服器维护,把这份文档放到一个容易被发现但又不是太明显的位置。权限设置成只有系统管理员帐號能访问,然后在记录后面加一行註解——『凌云亲批,仅限核心三人知晓』。其他的什么都不用做。”
    “什么都不用做?”
    “什么都不用做。他会自己来拿的。”
    赵虎把信封塞进外套內兜里。“如果他把真计划偷走了——”
    “他不会偷真的,”凌云打断他,“他会偷一份复印件,然后原封不动地放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他们这行的人最怕的就是暴露自己已经进了你的门。偷真的和偷假的对他来说没有区別,他只要把情报传出去就够了。”
    赵虎琢磨了一下这句话,然后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凌云说,语气忽然变得很低,“这份文档里,有一个数据是假的。gpu的时钟频率目標我写高了百分之十。如果有朝一日他们要仿造或者做反向设计,这个假数据会把他们的方向引到一个死胡同里。”
    赵虎把信封往內兜里又塞了塞,手在上面按了一下,像是怕它飞出去。“如果刘军发现了呢?”
    “他不会发现的。这个数据看起来完全合理,如果不做深入验证也看不出来,”凌云说完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赵虎。
    “要不要先通知李默?他开完那次会之后,这几天都在实验室里待到凌晨,谁也不见,饭都是让助理端进去的。”
    “不用,”凌云说,“他越难受,外面的人越信。你按计划去办。”
    赵虎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拍了拍胸口那个信封的位置,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