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梦松的飞机晚点了两个半小时,落地济南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赵虎去机场接他,一路上两个人没说几句话。梁梦松坐在副驾驶座上,膝盖上放著一个黑色公文包,一只手压在上面,另一只手撑著下巴看窗外。
    凌云在办公室里等他。桌上摆了两杯茶,一杯是给梁梦松的,已经不冒热气了。梁梦松推门进来的时候,凌云站起来跟他握了个手。
    “先谈正事,”梁梦松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没坐下,“新加坡那边0.18微米工艺已经稳定量產了。良率88%,月產能撑到一万两千片晶圆,比我们预期的多了將近一千片。”
    “台积电呢?他们现在的工艺水平如何?”
    “他们0.13微米已经量產两年了,良率应该在95%以上。”
    梁梦松把一份报告从公文包里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在几个红色数字上,“单看工艺,我们落后一代半。但我们的成本比他们低了將近四成,代工报价可以打到他们的六折。”
    凌云拿起报告看了一下。“订单情况呢?”
    “排到明年三月份了。除了我们自己星核晶片的单子,还有华威那边过来的一个交换晶片,还有一个展讯的基带测试片。另外有两家做消费电子的找上门来,一个做dvd解码晶片,一个做mp3主控,都是衝著成本来的。”
    梁梦松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到脚边,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没嫌弃,接著喝第二口。
    “但是有个事我得当面跟你说,”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有点闷,“台积电在挖我。”
    凌云没说话。
    “猎头打了三次电话。第一次是通过新加坡那边的同事转达的,第二次直接打到我家座机上,上周又打到办公室。”
    梁梦松说话的时候没看凌云,看著桌上那杯茶,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报告,“年薪开到现在的三倍,签字费另算,还承诺把一个十二英寸厂的研发团队交给我带。”
    “你怎么回的?”
    “我说不考虑。”
    “然后就掛了?”
    “然后就掛了。”
    梁梦松把手指伸进杯子里蘸了一点凉茶,在桌上画了个圈,又在圈里点了一下。“第三次我多问了一句。我说你们怎么知道我办公室电话的?对面愣了一下,然后说內部通讯录上有。我说我不是台积电的人,哪来的內部通讯录。对面就把电话掛了。”
    凌云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你不是第一个被挖的,”凌云说,“倪光南那边也收到过,李默那边也有。都是从去年年底开始密集起来的。张伟那个事情之后,我跟赵虎排查过所有核心研发人员的离职动向——台积电、联发科、三星,三家都在挖,但台积电挖得最凶。”
    “但是挖我有点奇怪,”梁梦松把椅子往前拖了拖,“我在台积电干了十五年,从底层工程师一路干到研发处长,走的时候没人送,没人打电话留我。走了之后也没人联繫过我。现在突然拿三倍年薪来砸。”他顿了顿,“不像是想用我,像是想不让你用我。”
    凌云转过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知道。新加坡厂在我手里把良率从72%拉到88%,用了不到一年半。他们怕了。”
    “怕什么?”
    “怕我们把同样的速度用在深圳厂上。”梁梦松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摊在桌上。
    是一张十二英寸晶圆厂的规划草图,手绘的,铅笔线条有点模糊,有些地方用橡皮擦过又重新画过。
    厂房的位置、洁净室的布局、动力系统的走向,每一处都用小字標了规格和参考標准。
    “你上次说了在深圳建厂的事之后,我就开始画这个了,”梁梦松用手指沿著一条虚线划过去,“选址我建议放在深圳光明区,离特许半导体香港总部不远,配套相对方便。定位0.13微米起步,直接对標台积电2000年的技术標准。建设周期预估十八个月,如果一切顺利的话,2005年年中可以试產。”
    凌云拉过那张图纸,看了很久。办公室里只剩窗外风吹窗帘的呼啦声。
    “你刚才说台积电0.13微米量產两年了,我们2005年试產,差几年?”
    “到那时候差五年。”
    “追得上吗?”
    梁梦松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那张图纸从凌云面前轻轻拉回来,用手指沿著厂房的外轮廓又描了一遍,描到拐角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凌总,你知道我在台积电十五年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什么?”
    “台积电不是被谁追上的,是別人被它甩开的。它从1987年成立到现在,从来没有停下来等过任何人。你追它的时候它也在跑,你要跑得比它快才能缩小差距。但是,”
    他把手指从图纸上抬起来,在桌面上点了一下,“他们大,决策链条长。新加坡厂从收购到量產0.25微米,我们用了两年多一点。从0.25微米升级到0.18微米量產,一年半。而台积电內部从立项到量產,同样的跨度至少两年半起步。”
    “你觉得能追上?”
    “能。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深圳厂的位置给我,设备的採购清单我来定,团队的人我来挑,”他抬起眼睛看凌云,“我要从全球挖人。台湾、韩国、日本、美国,不管国籍,只问能不能干活。有些人的薪资会高得离谱,你得支持我。”
    凌云说了一个字:“这个没问题。”
    梁梦松没再说什么。他把图纸捲起来,用一根橡皮筋扎好,放回公文包里。然后从包里又摸出一个小塑胶袋,里面是几颗黑色晶片,引脚还带著焊锡的痕跡,有些歪歪扭扭的。
    “差点忘了,”他把塑胶袋放在桌上,“星核的测试片。我们从新加坡寄过来做可靠性测试的,刚拿到结果——高温老化测试跑了一千小时,失效率为零。低温测试零下四十度跑了五百小时,也没出问题。这颗晶片比我们想像的要能扛。”
    凌云捏起一颗晶片,对著檯灯看了看。指甲盖大小,引脚密密麻麻在光下泛著一层暗沉的金属光泽。
    “0.18微米跑400兆赫,功耗580毫瓦,”梁梦松靠在椅背上,语气很淡,“这颗晶片放到两年前算是中上水平,放到现在是主流水平。但它的意义不是这个——这是我们第一次从头到尾走通了从设计到流片到量產的全流程。台积电挖不走这个。”
    凌云把晶片放回塑胶袋里。“深圳厂的事你儘快把方案做出来。预算和人员清单发我邮箱,我看了就批。”
    “已经在做了。下月初给你定稿。”梁梦松站起来,拎起公文包,掂了掂,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从包里翻出一个小盒子推到桌上。“在香港转机的时候买了盒老婆饼,给你家丫头的。上次去你家吃饭她说没吃过正宗的。”
    凌云拿起盒子看了一眼,放到抽屉里。
    梁梦松走到门口,回头说:“台积电那边不用太担心。他们挖人,我防著就行了。现在最要防的不是台积电。”
    “那是什么?”
    “是我们自己內部,”梁梦鬆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张伟的事我听说了。一个助理能摸到晶片设计文档,这不是一个人的问题。”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凌云把桌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拿起电话打给赵虎。
    “深圳厂的核心团队名单,你做一遍安全审查。每一个都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