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打了十几个电话。每个电话都打得不长,说几句就掛了,然后在本子上记几笔,再拨下一个號码。
    他用的那个本子是黑色的封皮,边角磨得发白,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人名和电话號码,有的用横线划掉了,有的旁边画了星號。
    打到第十一个电话的时候,对方说了一句什么,赵虎捏著笔的手指突然用力,笔尖在本子上戳了一个小洞。
    “你確定?”他问。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赵虎听完,把电话掛了,盯著本子看了半天,然后站起来推开门,大步往凌云办公室走。走廊上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门没敲。凌云抬起头看著他。
    “那个台湾的號码查到了,”赵虎把本子往桌上一放,“是一家叫『华联科技』的公司,註册地在台北內湖。表面上是做电子元器件贸易的,但我让老孙帮忙查了一下他们的股东结构——”
    他用手指点了点本子上的一个名字,“去年三月份,华联科技在深圳註册了一家全资子公司,法人代表姓吴,叫吴建国。你知道这个吴建国是谁吗?”
    “谁?”
    “异想集团供应链管理部的副总。”
    凌云把手里的笔放下,往椅背上一靠。
    “继续说。”
    “华联科技从成立到现在,总共做了两件事,”赵虎又翻开本子,翻到后面一页,“第一,从台湾倒腾电子元器件卖给珠三角的mp3代工厂,这个是明的。第二,”他压低了声音,“在国內找人,专门针对星火的研发人员做定向渗透。这个是从去年年中开始的,几乎和我们星核晶片立项的时间完全吻合。”
    “渗透了多少人?”
    “目前我能確定的,至少两个。一个是张伟,另外一个还在查。老孙那边拿到了一份华联科技內部的人员联络记录,上面涉及了济南这边的好几个电话,我正在一个一个比对,有两个號码打给了我们研发中心。”
    凌云站起来,走到掛在墙上的白板前面。白板上本来写著星核晶片下一版的设计改进方案,他拿起板擦把下面一半擦掉,然后拿起马克笔,在空白处写了三个字——“异想”。
    “他们的目標不只是偷技术,”凌云把笔帽拔开,又在下面画了两条线,“他们的目標是拖慢我们的进度,最好让我们错过明年starphone的发布窗口。如果我们在发布前被拖住了,市场就会被別的品牌抢先。”
    “刘传志在pc市场被你打得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mp3又被你抄了后路,”赵虎说,“他现在就指著手机这一仗翻身。”
    “但他一个人干不了这个,”凌云转过身来,“张伟那次拷贝晶片设计文档,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需要內线,需要技术支撑,还需要境外网盘和跳转伺服器。这些东西刘传志自己搞不定。”
    赵虎合上本子。“所以呢?”
    “所以他背后还有人。”
    凌云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个號。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
    “菲奥娜,帮我查一个人。戈登·顾,华语区通用的英文名应该是gordon。华尔街背景,可能在多家机构掛职。我要他最近一年所有的行程记录,尤其是来中国的记录。”
    掛了电话,他对赵虎说:“先不要动吴建国。他们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摸到了华联科技这条线,让他们继续运作。你把华联科技在深圳的办公室地址给我。”
    “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凌云把马克笔盖好,放回白板下面的槽里,“先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大能耐。”
    接下来的三天里,赵虎几乎没有离开过他的办公室。他把华联科技近一年的往来记录全部调了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眼睛发红的时候就用凉水洗把脸接著翻。
    王德贵那边也传来了消息——他找到了华联科技在深圳办公室的物业保安队长,请人家喝了顿酒,套出来不少东西。
    “那个吴建国,每隔一两个月就来一趟济南,”赵虎把整理好的材料拍到凌云桌上,“每次来都住同一家酒店,泉城路那边。不住星级酒店,就住路边那种连锁的,一个晚上一百多块钱,没有大堂,没有门童,隔壁就是烧烤摊。退房的时候不开发票,付现金。”
    “见了谁?”
    “不清楚。酒店登记系统里只有他自己的入住记录。但是,”赵虎翻到最后一页,“他每次来济南的那几天,张伟的手机信號就会在深夜出现在酒店附近。两点多离开,打车回宿舍。连续好几次。”
    凌云拿起那份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合上。
    “你之前说张伟他们不止一个人。”
    “对。”
    “另一个查到没有?”
    赵虎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递给凌云。照片拍的是一个监控画面,有点模糊,但能看清是一个男人在茶馆里跟另一个人握手。握手的那个只拍到了背影,被握手的那个人脸衝著镜头,方脸,戴眼镜,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刘军,”赵虎说,“原来系统部的资料库管理员。去年被异想收买过一次,我们念在他是老员工没有报警,只把他开除了。但这傢伙上个月又出现在了济南,在开发区这边租了个房子,名义上是做网线布线生意,实际上——你看这张照片。”
    他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翻到下一张。还是那个茶馆,刘军和一个男人面对面坐著,桌上放著两杯茶,旁边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撑得封口都有点裂开了。
    “跟他见面的是谁?”
    “杨鹏,”赵虎说,“异想集团山东分公司的销售经理。赵卫国那次在南京出事,就是这个杨鹏在后面搞的鬼。”
    凌云把手机还给赵虎,走到窗前站了片刻。太阳已经落下去一半,窗外那排杨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楼下车间的机器声还在响,有节奏的嗡鸣。
    “你现在手里有多少证据?”
    “足够证明异想集团通过华联科技对星火研发人员进行商业贿赂,教唆窃取商业秘密,”赵虎翻开本子,一样一样数,“张伟的银行流水记录,华联科技在济南的酒店入住时间,刘军和杨鹏的监控照片,还有那个台湾號码的通话记录。人证物证都有。”
    “继续。”
    “但是有一点现在还不清楚——他们的资金来源。”赵虎又翻开后面一页,“华联科技那家公司帐面资金很少,根本支撑不了这大半年的运作。给张伟打款的钱,给刘军租房子的钱,还有那些境外伺服器的租赁费,都不是小数目。他们的钱从哪来的,我现在还没完全查透。”
    “不用查了,”凌云说,“我知道是谁。”
    赵虎等著他说下去。
    “华尔街。”凌云转过身来,面向赵虎,背对著窗户,脸上的表情被逆光遮住了一半,“刘传志没有这个胆子也没有这个资本。他背后是美国资本在撑腰,目標是星辰科技的控制权。异想在国內搞破坏,高盛和摩根在海外等著收网。mp3那边只是佯攻,真正的主战场在手机。”
    赵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打算怎么办?”
    凌云拿起桌上那份材料,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放回桌上,压在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下面。
    “先不要打草惊蛇。他们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摸到了华联科技这条线,让他们继续运作。刘军那边继续盯,但不要动他。杨鹏也不要动。”
    赵虎皱了下眉头。“不动?”
    “不动,”凌云拿起桌上那杯凉掉的茶喝了一口,“让他们觉得自己很安全。等他们把下一个內鬼派出来的时候,我们再收网。”
    赵虎点了点头,把本子合上塞进兜里,转身要走。凌云叫住他。
    “但是有一件事你现在就去办。让他们知道,有人盯上他们了,但不是我们。把消息散布出去,就说张伟的事不是自杀,现在有第三方势力在暗中调查。”
    赵虎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打草惊蛇,嚇唬他们?”
    “对。让他们慌,慌了就会出错。”
    赵虎点了一下头,拉开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