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消息传出去之后的第十天,刘传志接到了那个电话。
    电话是从深圳打来的,打电话的人姓吴,是华联科技的副总吴时鹏。他的声音在话筒里听起来有些发紧,像是被人掐著脖子在说话。
    “刘总,星火那边有动静了。”
    刘传志正在办公室里翻当天的报纸,听到这话把报纸往桌上一扔,往后靠进椅背里,椅子发出咯吱一声响。
    “发生了什么情况?”
    “我们的人在济南蹲了整整一个星期,”吴时鹏说话很快,每个字之间几乎没有停顿,“星火研发中心那边,上个月还天天亮灯到凌晨两三点,这个礼拜开始,晚上十点不到人就全走光了。食堂那边也说,他们研发部门的加班餐订量少了將近七成。”
    “就这些?”
    “还有。他们三號会议室上礼拜五开了一场全体大会,凌云亲自主持的。出来的人脸色都不好看,有人说在会上听见凌云拍桌子骂人,还当场宣布了一个什么处理决定。具体处理了谁,我们的人没打听到,但肯定有人被开了。”
    刘传志拿起桌上那支钢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笔帽上印著异想的logo,金色的字已经磨掉了一半。
    “赵虎带走了谁?”他问。
    吴时鹏那边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赵虎——”
    “因为我了解凌云,”刘传志打断他,“他查这种事,不会报警,会用自己的人。赵虎就是他干脏活的手。你要是连赵虎在干什么都不知道,你的人在济南就是白蹲。”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过了几秒,吴时鹏说:“赵虎这几天確实在查人。我们的人看见他带了几个人进出研发中心好几次,有一次还把一个员工从办公室里叫出来,关在一楼那间小会议室里谈了两个多小时。门关著,听不见说什么,但那人出来的时候两条腿是抖的。”
    刘传志把钢笔放回桌上,“晶片的事呢?”他问。
    “这个……”吴时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刘军那边还没传出消息来。但我通过別的渠道听了一句——星核晶片的第一批流片回来之后,测试数据不好看。功耗比设计值高了一截,良率也不行。凌云已经下令暂停晶片团队的新项目开发,把人都转到供应链那边去了。”
    “消息来源呢?”
    “我们拿到了一份星火內部的產品规划文档。上面標註starphone的发布日期从明年一月推到了明年年底,后面打了一个问號。”
    “刘军那边要抓紧,”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慢,像是在一面筛子上一粒一粒地筛豆子,“他说的话现在是最准的,凌云对他还没起疑心。你让他想办法確认一件事——星核晶片到底还能不能用。如果能用,我们囤的那些货就是废铁。如果不能用——”
    他顿了顿,“那星火的手机就真的没了。”
    吴时鹏答应了一声。掛电话之前,他又问了一句:“刘总,那个顾先生的钱,第二笔什么时候到?深圳这边的房租和人员开支……”
    “明天,”刘传志说,“我让財务转。”
    放下电话之后,刘传志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想喝一口,发现杯子里是空的。他把杯子往茶盘上重重一搁,瓷杯撞在紫砂茶盘上。
    他在窗前踱了两圈,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內部號码。
    “市场部吗?让你们吴总监过来一趟。”
    吴总监来的时候带了份报表,是最近一周异想在全国各大电子市场mp3產品的销售数据。他把报表放到刘传志桌上,刘传志没看,只问了他一句话。
    “现在市面上星火的mp3还卖得动吗?”
    吴总监愣了一下。“卖得动啊,他们中高端那款512兆的,有些地方还在断货——”
    “我问的不是mp3,”刘传志抬手打断他,“我问的是零配件。屏幕、晶片、电池。最近有没有人在大量出货?”
    吴总监翻开报表看了几眼。“数据上没看出来,不过上周珠三角那边有人说,星火的採购员在到处找二线供应商谈合作,以前他们都是只用一线货的。有些二线厂听到风声,开了很高的价,星火那边没有还价就接了。”
    “因为一线货被我们买光了,”刘传志说,“他们没办法了。”
    吴总监没敢接话。
    刘传志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在吴总监面前站定。他比吴总监矮半个头,但仰起脸看人的时候,目光是从眼镜片上方打出去的,像是拿枪的人从准星后面瞄准一样。
    “从下周开始,”他说,“再追加一批手机零部件的採购订单。跟你下面的人说好,价格方面不要计较,只要能把货锁住,签长期合同也行,定金可以高一点。”
    “刘总,”吴总监噎了一下,“我们现在手里的这批货还没有消化掉……”
    “那就先堆在仓库里,”刘传志走到茶盘旁边,拿起那个空杯子在手里转了一下,“等星火的手机跳票了,这些货的价格会翻倍。到时候谁手里有货,谁就有定价权。”
    他越说语速越快,声音却越压越低,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咬著牙根挤出来的:“我忍凌云已经忍了两年。你知道这两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吴总监摇了摇头,又赶紧点了点头。
    “你不知道,”刘传志把杯子往茶盘上一放,“你出去吧。”
    吴总监走后,刘传志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份销售报表翻了一遍,没看进去。他拿起电话,又放下了。最后他还是拨了一个號码,这一次拨得很快,像是怕自己犹豫。
    接电话的人只响了一声就接起来了。
    “顾先生,”刘传志说,“星火那边我已经確认过了,消息属实。他们的晶片出了大问题,手机至少推迟一年。”
    电话那头传来顾戈登的声音,还是那种咬字过分清楚的中文,每个音节都乾乾净净,像是从流水线上加工出来的。“很好,刘总。我和我的合伙人对此早有预期。供应链那边,你有什么计划?”
    “我准备追加採购,把市面上能扫到的手机零部件全锁住。”
    “资金呢?”
    “这就是我需要你帮忙的地方,”刘传志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第一批钱已经用完了。我需要第二笔,五千万元。”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刘传志能听见那边有键盘声,有印表机在轧轧作响,有人在用英语说一个什么数据。
    “可以,”顾戈登说,“但这一次我们需要一些担保。”
    “什么担保?”
    “异想集团在南京的那块地。”
    刘传志握著话筒的手指紧了紧。“你查过我的帐。”
    “做生意嘛,总是要了解客户的基本情况的,”顾戈登的声音又平又滑,像一块打磨好的大理石,“当然,你也可以不答应。那我这边的资金——”
    “我答应,”刘传志说,“你什么时候到帐?”
    “明天下午三点之前。”
    掛了电话,刘传志把话筒放回座机上,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他盯著座机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去,窗外的阳光已经移走了,对面楼房的幕墙暗了下来,只剩下一片灰濛濛的反光。
    他忽然想起吴总监刚才说的那句话——“星火的採购员在到处找二线供应商,没有还价就接了。”
    没有还价。
    刘传志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凌云这个人,从来不会不还价。当年他和那个卖二手电脑的老板砍价,能把一台机器的价格从九千砍到七千五,砍得老板最后对他说下次別来了。这样的人,在採购零配件的时候,怎么可能不还价?
    他拿起电话想打给吴时鹏,號码拨了一半又掛掉了。
    “疑神疑鬼,”他对自己说,“疑神疑鬼。”
    他把手从电话上拿开,拿起桌上那份销售报表,强迫自己往下看。看了没两页,目光又飘到了窗户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