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是李默张罗的。
他在星火研发中心楼下的食堂里包了三张桌子，叫了烧烤外卖，又让人搬了两箱啤酒。
倪光南说胃不好没喝，端著茶杯坐在角落里，看著一帮年轻人闹。
李默拿著酒瓶子挨个敬，敬到凌云的时候，瓶口一歪，啤酒洒了半杯在桌上。
“凌哥，咱们这晶片要是今年量產了，你得请全组人去三亚旅游。”
凌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量產再说量產的事，你先把你手里那杯乾了。”
李默仰头干了，抹了抹嘴，笑得齜牙咧嘴。
散场的时候快十一点了。凌云让赵虎送倪光南先走，自己留在最后，看著食堂阿姨收拾桌子。李默在门口等他，嘴上叼著半截烤串棍子。
“还不走？”凌云问。
“回去也睡不著，”李默把棍子吐进垃圾桶，“去办公室坐会儿，把低功耗方案的仿真数据跑一遍。”
“明天再跑。”
“就一会儿，测试跑起来，明天来了再看结果。”
凌云看了他一眼，没再拦。两人出了食堂，夜风一吹，李默打了个哆嗦，把外套拉链拉到脖子根。
研发中心的楼里还亮著几盏灯。凌云上了三楼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翻了翻桌上堆的文件。
pc业务那边的月度报表，星火网咖的扩张计划，信维诺的oled良率报告。他挑出良率报告，拿起笔在上面做了几个记號。
外面走廊里传来李默的脚步声，然后是隔壁办公室门开关的动静。
凌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分。
他把报告放下，拿起杯子去茶水间接水。茶水间的窗户对著停车场，楼下那排路灯坏了一盏，有一片地方黑黢黢的。
他拧开水龙头，接满一杯，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听见李默办公室里椅子倒地的声响。
然后是李默骂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隔著门板传过来闷闷的。
凌云走过去敲了敲门。“怎么了？”
里面安静了两三秒。“没事，绊了一下。”
凌云推开门。李默正蹲在地上扶椅子，电脑屏幕亮著，上面是一排排代码。他抬起头看了凌云一眼，脸色不太好看。
“真没事？”
“真的。”李默把椅子摆正，一屁股坐上去，“跑仿真的时候內存不够，崩了三次了。这破机器，明天让it部给换一台。”
凌云站在门口没进去。“內存不够明天再弄，你回去睡觉。”
李默摆了摆手。“你先走，我存个盘就回去。”
凌云看著他的脸。李默的眼睛盯著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又停了下来。
“你存档存了五分钟了。”
“我这不正在存嘛，”李默转过头来，笑了一下，“行了行了，你在这儿盯著我压力大。你先回去，车还在楼下等著吧？”
凌云没再说什么。他带上门，听见里面又响起键盘声，节奏比刚才快了不少。
第二天早上七点，凌云是被电话吵醒的。
电话那头是安全部主管老周，说话声音很低，像是捂著话筒在说话。“凌总，昨天晚上研发中心伺服器被人入侵了。”
凌云坐起来。“什么时候？”
“大概夜里十一点之后。具体的还在查，但是李总那边有几台开发机被人远程登录过，文件有被拷贝的记录。”
“哪些文件？”
“星核晶片的rtl设计文档，还有部分仿真数据。”
凌云把被子掀开，光脚踩在地板上。“你现在在哪？”
“机房。我叫了两个人一起查日誌，从凌晨三点查到现在的。”
“別声张。我二十分钟后到。”
他掛掉电话，穿上衣服，洗了把脸。水龙头开到最大，凉水打在脸上，他盯著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钟，然后拿起手机打给赵虎。
“来接我，去研发中心。”
赵虎的车停在研发中心门口的时候，天刚刚亮透。凌云下了车，直接去了三楼机房。
老周蹲在机柜旁边，手里攥著一沓列印出来的日誌纸，看见凌云进来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凌总，查清楚了。入侵者用的是一个离职员工的帐號，权限没註销，直接从外网登进来的。”
“哪个离职员工？”
“叫张伟，之前是李总部门的助理工程师。三月份走的，说是家里有事，回了河南老家。”
凌云接过日誌纸，一行一行往下看。纸面上密密麻麻的ip位址和时间戳，凌晨一点十七分，一点二十三分，一点三十一分，三次登录，每次持续时间不超过五分钟，文件拷贝的路径指向一个外网网盘。
“追踪ip源头，”凌云说，“我要知道对方是从哪登录的。”
老周点了点头，又从机柜后面拖出一台笔记本，屏幕上是一个网络拓扑图。他手指在触控板上划拉了十几下，调出一个表格。“上午我们追了一下，ip经过了至少四次跳转，最后的终点——”
他停顿了一下。
“最后的终点在哪？”
“在武汉，”老周说，“中国电子科技集团下属的一个网络信息中心。”
机房里只剩伺服器风扇的嗡嗡声。
凌云把日誌纸折了两折，塞进自己口袋里。“这个事还有谁知道？”
“就我和两个做日誌分析的。我跟他们交代了，嘴巴闭紧。”
“继续查，”凌云说，“把所有拥有星核项目访问权限的帐號全部排查一遍，每一个都要过。离职未註销的、密码长期没改的、异地登录过的，列出清单给我。”
“明白。”
凌云走出机房，走廊里的日光灯还没全部打开，有几段路是暗的。他走到李默的办公室门前，门锁著。他从门缝里往里看，电脑屏幕是黑的，椅背上搭著一件外套。
赵虎从楼梯口走过来。“凌总，查了停车场的监控。昨天晚上十二点多，有一辆没有掛牌的黑色轿车在围墙外面停了一个多小时。”
“能拍到人吗？”
“太远了，看不清。但是，”赵虎拿出手机，翻到一张截图，“大概凌晨一点半的时候，有个人从那个方向走到路边，上了这辆车。”
凌云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他忽然想起昨晚李默在办公室里骂那一声，想起他蹲在地上扶椅子的时候，眼睛没敢看自己。
“先不要通知李默，”凌云说，“今天上午开个全体安全培训会，通知各部门主管必须到。藉口就用『年度常规安全审查』。”
赵虎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凌总，李默他……”
“我心里有数。”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停车场上的车多了起来。研发中心开始热闹起来了，电梯叮叮噹噹响，有人在楼下大厅里说笑。凌云站在李默的办公室门口，看著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很久。
快到八点的时候，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號码。
“王德贵，帮我查一个人。河南周口，叫张伟，三月份从星火离职的。”
电话那头传来翻本子的声音。“查什么？”
“查他是不是家人出了什么事，查他现在在哪，在干什么。”
“行。最快明天给你结果。”
凌云掛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口袋里。他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路过茶水间的时候，透过半开的门，看见里面的灯亮著。有人刚泡了茶，杯子上还冒著热气，但人已经走了。
他站住，看了一眼那个杯子。白色的瓷杯，上面印著星火的logo，杯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杯口一直裂到杯底。
他在星火研发中心楼下的食堂里包了三张桌子，叫了烧烤外卖，又让人搬了两箱啤酒。
倪光南说胃不好没喝，端著茶杯坐在角落里，看著一帮年轻人闹。
李默拿著酒瓶子挨个敬，敬到凌云的时候，瓶口一歪，啤酒洒了半杯在桌上。
“凌哥，咱们这晶片要是今年量產了，你得请全组人去三亚旅游。”
凌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量產再说量產的事，你先把你手里那杯乾了。”
李默仰头干了，抹了抹嘴，笑得齜牙咧嘴。
散场的时候快十一点了。凌云让赵虎送倪光南先走，自己留在最后，看著食堂阿姨收拾桌子。李默在门口等他，嘴上叼著半截烤串棍子。
“还不走？”凌云问。
“回去也睡不著，”李默把棍子吐进垃圾桶，“去办公室坐会儿，把低功耗方案的仿真数据跑一遍。”
“明天再跑。”
“就一会儿，测试跑起来，明天来了再看结果。”
凌云看了他一眼，没再拦。两人出了食堂，夜风一吹，李默打了个哆嗦，把外套拉链拉到脖子根。
研发中心的楼里还亮著几盏灯。凌云上了三楼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翻了翻桌上堆的文件。
pc业务那边的月度报表，星火网咖的扩张计划，信维诺的oled良率报告。他挑出良率报告，拿起笔在上面做了几个记號。
外面走廊里传来李默的脚步声，然后是隔壁办公室门开关的动静。
凌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分。
他把报告放下，拿起杯子去茶水间接水。茶水间的窗户对著停车场，楼下那排路灯坏了一盏，有一片地方黑黢黢的。
他拧开水龙头，接满一杯，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听见李默办公室里椅子倒地的声响。
然后是李默骂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隔著门板传过来闷闷的。
凌云走过去敲了敲门。“怎么了？”
里面安静了两三秒。“没事，绊了一下。”
凌云推开门。李默正蹲在地上扶椅子，电脑屏幕亮著，上面是一排排代码。他抬起头看了凌云一眼，脸色不太好看。
“真没事？”
“真的。”李默把椅子摆正，一屁股坐上去，“跑仿真的时候內存不够，崩了三次了。这破机器，明天让it部给换一台。”
凌云站在门口没进去。“內存不够明天再弄，你回去睡觉。”
李默摆了摆手。“你先走，我存个盘就回去。”
凌云看著他的脸。李默的眼睛盯著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又停了下来。
“你存档存了五分钟了。”
“我这不正在存嘛，”李默转过头来，笑了一下，“行了行了，你在这儿盯著我压力大。你先回去，车还在楼下等著吧？”
凌云没再说什么。他带上门，听见里面又响起键盘声，节奏比刚才快了不少。
第二天早上七点，凌云是被电话吵醒的。
电话那头是安全部主管老周，说话声音很低，像是捂著话筒在说话。“凌总，昨天晚上研发中心伺服器被人入侵了。”
凌云坐起来。“什么时候？”
“大概夜里十一点之后。具体的还在查，但是李总那边有几台开发机被人远程登录过，文件有被拷贝的记录。”
“哪些文件？”
“星核晶片的rtl设计文档，还有部分仿真数据。”
凌云把被子掀开，光脚踩在地板上。“你现在在哪？”
“机房。我叫了两个人一起查日誌，从凌晨三点查到现在的。”
“別声张。我二十分钟后到。”
他掛掉电话，穿上衣服，洗了把脸。水龙头开到最大，凉水打在脸上，他盯著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钟，然后拿起手机打给赵虎。
“来接我，去研发中心。”
赵虎的车停在研发中心门口的时候，天刚刚亮透。凌云下了车，直接去了三楼机房。
老周蹲在机柜旁边，手里攥著一沓列印出来的日誌纸，看见凌云进来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凌总，查清楚了。入侵者用的是一个离职员工的帐號，权限没註销，直接从外网登进来的。”
“哪个离职员工？”
“叫张伟，之前是李总部门的助理工程师。三月份走的，说是家里有事，回了河南老家。”
凌云接过日誌纸，一行一行往下看。纸面上密密麻麻的ip位址和时间戳，凌晨一点十七分，一点二十三分，一点三十一分，三次登录，每次持续时间不超过五分钟，文件拷贝的路径指向一个外网网盘。
“追踪ip源头，”凌云说，“我要知道对方是从哪登录的。”
老周点了点头，又从机柜后面拖出一台笔记本，屏幕上是一个网络拓扑图。他手指在触控板上划拉了十几下，调出一个表格。“上午我们追了一下，ip经过了至少四次跳转，最后的终点——”
他停顿了一下。
“最后的终点在哪？”
“在武汉，”老周说，“中国电子科技集团下属的一个网络信息中心。”
机房里只剩伺服器风扇的嗡嗡声。
凌云把日誌纸折了两折，塞进自己口袋里。“这个事还有谁知道？”
“就我和两个做日誌分析的。我跟他们交代了，嘴巴闭紧。”
“继续查，”凌云说，“把所有拥有星核项目访问权限的帐號全部排查一遍，每一个都要过。离职未註销的、密码长期没改的、异地登录过的，列出清单给我。”
“明白。”
凌云走出机房，走廊里的日光灯还没全部打开，有几段路是暗的。他走到李默的办公室门前，门锁著。他从门缝里往里看，电脑屏幕是黑的，椅背上搭著一件外套。
赵虎从楼梯口走过来。“凌总，查了停车场的监控。昨天晚上十二点多，有一辆没有掛牌的黑色轿车在围墙外面停了一个多小时。”
“能拍到人吗？”
“太远了，看不清。但是，”赵虎拿出手机，翻到一张截图，“大概凌晨一点半的时候，有个人从那个方向走到路边，上了这辆车。”
凌云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他忽然想起昨晚李默在办公室里骂那一声，想起他蹲在地上扶椅子的时候，眼睛没敢看自己。
“先不要通知李默，”凌云说，“今天上午开个全体安全培训会，通知各部门主管必须到。藉口就用『年度常规安全审查』。”
赵虎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凌总，李默他……”
“我心里有数。”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停车场上的车多了起来。研发中心开始热闹起来了，电梯叮叮噹噹响，有人在楼下大厅里说笑。凌云站在李默的办公室门口，看著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很久。
快到八点的时候，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號码。
“王德贵，帮我查一个人。河南周口，叫张伟，三月份从星火离职的。”
电话那头传来翻本子的声音。“查什么？”
“查他是不是家人出了什么事，查他现在在哪，在干什么。”
“行。最快明天给你结果。”
凌云掛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口袋里。他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路过茶水间的时候，透过半开的门，看见里面的灯亮著。有人刚泡了茶，杯子上还冒著热气，但人已经走了。
他站住，看了一眼那个杯子。白色的瓷杯，上面印著星火的logo，杯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杯口一直裂到杯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