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半,吃完饭的两人,送走了任总,返回了星火集团办公楼。
    会议在下午两点开始,一楼大厅的沙发上已经坐了不少人。有些人站著,靠在墙边,手里拿著纸杯,杯子里是刚倒的热茶,冒著白气。有人抽菸,菸灰弹在菸灰缸里。有人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別人听见。门口还有人陆续进来,跟认识的人点头,然后找个角落站著。
    倪光南从门口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他穿著白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拿著一沓文件,大概有几十页,订书钉钉著,边角整齐。他走到大厅中间,停下来,看了一圈。
    “大家都上楼吧,会议室在三楼。”
    三楼会议室的门开著,里面已经摆好了椅子,一排一排的,大概有五十把,前面是一张长条桌,桌上放著一排水杯,一个暖水瓶。倪光南走到长条桌前,把手里的那沓文件放在桌上,没坐下。他转过身,看著进来的人。
    “坐吧,大家隨便坐。”
    人们陆续进来,找位置坐下。坐在前排的大部分是民企的老板,年纪在三十到五十之间,穿著夹克或衬衫,有的打了领带,有的没打。
    坐在后排的大部分是研究所来的工程师,年纪偏大,头髮花白的不少,穿著朴素,有的还穿著工作服,上面印著单位的名字。长春光机所、上海微系统所、成都光电所、中科院半导体所、清华大学微电子所、復旦大学、东南大学、合肥工业大学。
    单位的牌子都不小,但是来的人都是单位的边缘人物。有的是课题组组长,有的连组长都不是,就是普通的研究员。倪光南认识其中几个,点了一下头,没寒暄。
    凌云从门口进来的时候,没人注意他。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他走到最后一排,靠墙坐下。赵虎跟在后面,站在门口,没进来。
    倪光南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两点过五分。他拿起桌上那沓文件,扬了扬,说:“今天这个会,不搞长篇大论。材料我印好了,一人一份,先发下去。发完再说。”
    他把文件递给旁边的人,一份一份往下传,纸张在手里传递的声音,沙沙作响。文件不厚,大概十几页,封面列印著几个字:“国產晶片联盟技术路线图及分工方案”。下面一行小字:“星火集团,齐鲁微电子,2001年3月”。
    倪光南等所有人都拿到了,才开口。他说话慢,声音不大,“材料大家手里都有了。我简单说一下。第一页是总纲。未来五年,我们要做的事,分四大块。光刻机,刻蚀机,薄膜沉积,离子注入。四大块,四张表。每张表后面跟著技术路线图、任务分工、时间节点、经费预算。你们翻一翻。”
    会议室里响起翻纸的声音。有人看得快,哗啦哗啦翻过去,又翻回来。有人看得慢,一页一页地看,一行一行地读。坐在前排的一个民企老板,五十岁左右,圆脸,头髮梳得很整齐,穿著一件深蓝色的西装。他翻到刻蚀机那一页,看了几秒,抬起头,看著倪光南。
    “倪总,这个经费预算,是星火集团出?”
    倪光南说:“是,星火集团出,不用国家拨款,不用银行贷款。你们干活,我们付钱。项目完成,验收合格,一次付清。不拖不欠,不打白条。材料后面附了付款方式,你们可以自己看。”
    圆脸老板低下头,继续翻。坐在他旁边的另一个民企老板,瘦一些,戴眼镜,穿著一件灰色的夹克,翻到薄膜沉积那一页,停住了。他用手指著预算那一栏,数了一下数字后面的零,嘴唇动了几下,没出声。然后他抬起头,看著倪光南,问:“这个数,是美元还是人民幣?”
    倪光南说:“人民幣。”
    瘦老板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看。坐在第三排的一个中年人,穿著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著一支笔,在材料的空白处写字。他写得很慢,写几个字,停下来想一想,又写。他旁边的人凑过来看,他用手遮住,不让看。
    倪光南等了几分钟,又开口。
    “第二页到第五页,是四大块的技术路线图。光刻机分四个子系统,光学系统、机械系统、控制系统、计算光刻软体。每个子系统都有单独的路线图、时间表、经费预算。刻蚀机分两个方向,介质刻蚀和硅刻蚀。薄膜沉积分两个方向,pvd和cvd。离子注入分两个方向,低能和高能。你们自己看,哪个方向跟你们的技术方向对得上,回去研究,然后报项目。项目审批通过,签合同,拨款。”
    坐在前排的一个年轻人举手了。三十出头,穿著一件黑色的夹克,头髮很短,脸很瘦。他站起来,说:“倪总,我是华微电子的,我们做封装测试。光刻机、刻蚀机这些,我们做不了。封装测试这块,有项目吗?”
    倪光南说:“有。第六页到第八页,是配套项目。光刻胶、高纯硅片、靶材、特种气体、封装基板、测试设备。你们做封测的,可以看第七页。封装基板、测试设备,这两块有项目。经费预算也在上面,自己看。”
    年轻人坐下,翻到第七页,找到预算那一栏,数了一下零,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没理,继续看。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只有翻纸的声音。有人开始低声討论,声音不大,但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坐在第四排的一个老头,六十岁左右,头髮全白了,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胸前印著“长春光机所”几个字。他翻到光学系统那一页,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预算那一栏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纸页跟著颤了一下。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然后他转过头,看著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几句。旁边的人摇了摇头。他又转回去,继续看。
    倪光南又等了大概五分钟,然后开口说:“材料发下去了,大家回去慢慢看。今天这个会,主要是把方向和框架定下来。具体的事,后面一个一个谈。谁想接项目,回去准备材料,报上来。我们审核。审核通过,签合同。合同签了,打预付款。项目做完,验收合格,付尾款。流程简单,不搞评审会,不搞答辩会,不搞形式主义。行就行,不行就不行。行就干,不行就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