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光南停了一下,看了一圈,没有人说话。
    他继续说:“还有一件事,就是联盟章程。今天来的这些单位,都是联盟的发起单位。联盟不设理事长,不设副理事长,不设秘书长,不设常务理事。没有会费,没有章程,没有牌子,没有办公室。有什么事,打电话。遇见解决不了的问题,开会討论,开完会,各干各的,有需要的协助的,单独联繫,或者找星火集团协调。不搞形式形式主义,也没有领导单位,谁干活,谁拿钱。谁不干活,谁出局,就这么简单。”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十几秒,坐在第二排的一个民企老板站起来,四十出头,穿著一件灰色的夹克。他看了看倪光南,又看了看坐在后排的凌云,然后转回来,看著倪光南。
    “倪总,我直说了。我们做半导体设备的,干了七八年,一直在亏。不是技术不行,是没市场。国內不用我们的设备,国外的进不去。每年靠国家那点科研经费吊著,饿不死,也撑不著。”
    “今天这个会,我也看明白了,星火集团花钱把大家拢在一起,投钱给大家研发,在半导体產业上取得技术突破。有些不是钱的事,是你的產品得有人用,只有有人用了,才有反馈,设备才能更新进步。你们用我们的设备,我们就能活下去。活下去,就能改进。改进了,就能更好。更好了,就能卖出去。卖出去了,就能赚钱。赚了钱,就能继续投。这是良性循环。你们给的钱比国家项目多,比国家项目快,比国家项目简单。回去我就准备材料,报项目。刻蚀机我们做了三年了,样机有了,就是没用户,也没钱往下走,你们给钱,给应用场景,我们就能继续升级更新。”
    他说完,坐下。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没理,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
    坐在第五排的一个工程师举手了。四十多岁,戴著黑框眼镜,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胸前印著“上海微系统所”。他站起来,说:“倪总,我是上海微系统所的。我们做薄膜沉积做了十几年,我们所有技术,有设备,人也有。就是因为没钱升级,设备老了,工艺落后了,每年靠所里拨那点经费,修修补补,撑到现在。今天这个会,我回去得跟所里领导匯报。这个事,我做不了主。但我个人意见,这个项目,我们想接。薄膜沉积这块,我们有基础。你们给钱,我们就能把设备升级。升级了,就能用。能用了,就能卖。能卖了,就能挣钱。挣了钱,就能继续投。这是好事。我怕的是,所里领导不一定同意。他们怕担责任。跟民营企业合作,怕人说国有资產流失。拿民营企业的钱,怕人说吃里扒外。这事,得倪总您出面。您去跟我们领导谈。您说话,比我们管用。”
    倪光南说:“行。我给他打电话。”
    坐在第六排的一个人举手了。这人年纪不大,三十出头,穿著一件白色的衬衫,没打领带,头髮有点长。他站起来,说:“倪总,我是清华微电子所的。我们做计算光刻软体。国內做这个的,就我们一家。我们做了五年,出了个原型,能用,但不好用。不是技术不行,是没钱。搞软体要钱,要人,要时间。国家项目给那点钱,不够。人留不住,都去外企了。时间不等人,软体还没做出来,国外的已经出了三代了,追不上。今天这个会,我看到了希望。不是钱的事,是有人用了。你们用我们的软体,我们就能叠代。叠代了,就能追上。追上了,就能超过。超过了,就不用再看別人脸色。这件事,我做得了主。我们所长让我来的,说你们的事,就是他的事。他说,星火集团要搞光刻机,我们搞软体的,必须跟上。跟不上,就是歷史罪人。”
    他说完,坐下。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笑了,这次笑了好几声。坐在第一排的一个民企老板转过头,看著那个年轻人,说了一句:“歷史罪人?没这么严重吧?”年轻人没回答,低下头,翻材料。
    倪光南等笑声停了,又开口。
    “还有谁要说话?”
    没人举手。他看了一圈,说:“那就这样。材料带回去,慢慢看。项目报上来,我们审。审过了,签合同。签了合同,打款。就这么简单。散会。”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他转过身,看著站在后排的凌云。凌云没动,还是靠墙站著,手插在口袋里。倪光南看了他两秒,转回去,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有人走过来,跟他说话。有人递名片。有人拉著他的手,说“倪总,好久不见了”。他一个一个应付,声音不大,听不清。
    凌云从侧门出去了。走廊里没有人,地毯很厚,踩上去没声音。他走到楼梯口,推开楼梯间的门,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迴响。下到一楼,推开玻璃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他站在门口,看著外面。天还是灰濛濛的,云压得很低。远处有人在遛狗,狗跑在前面,人跟在后面,绳子绷得直直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大厅里的人开始往外走了。有人拎著公文包,有人夹著材料,有人边走边打电话。声音很杂,混在一起,听不清说什么。倪光南从电梯里出来,手里还拿著那沓文件,边角捲起来了。他看见凌云,走过来,站住。
    “明天开始,电话要忙了。”
    凌云说:“忙就忙。忙了好。不忙,说明没人来。”
    倪光南点点头。他把那沓文件换到左手,用右手搓了搓脸。手很粗,搓在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他放下手,看著凌云。
    “那个上海微系统所的,说让我给他们所长打电话。我打不打?”
    凌云说:“今天打,別拖。拖一天,人家多想一天。多想一天,事就黄了。今天打,今天定。定下来,明天签合同。签了合同,打款。打了款,干活。干了活,出东西。出了东西,能用。能用了,就能卖。能卖了,就能挣钱。挣了钱,就能继续投。这是正循环。別在正循环外面转。转不进去,就永远在外面。”
    倪光南没说话。他把文件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王建国的名字,拨了出去。电话响了四声,接了。倪光南说:“老王,我是倪光南。有个事跟你说。”他一边说,一边往门口走。声音越来越远,听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