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2月26日，上午九点。
南京，玄武区某酒店。
凌云坐在窗边，手里端著一杯水，没喝。窗外是灰濛濛的天，飘著细小的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房间里暖气很足，但他感觉不到暖意。
门被敲响，“进来。”
赵虎推门进来，身后跟著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那人穿著深灰色的羽绒服，头髮剃得很短，脸上带著笑，但眼神很精。
“凌总。”那人走进来，伸出手，“好久不见了！”
凌云站起来，握了握手。
“坐下说，一直忙著到处跑，一刻不得閒，回济南一直也没空，本来上次调查陈建的事，要感谢一下你的，一直也没机会，这次正好，一会请你吃顿饭。”
王德贵在沙发上坐下，“凌总，不用客气，都是小事。电话里说的那个事，我听明白了。陈建，陈玲玲那个继父又出么蛾子了？”
“嗯。”
“他讹你们要多少？”
“我给他五十万，他还是不鬆口，不肯签谅解书。”
王德贵笑了，“五十万？”他摇摇头，“这个数，他不肯和解？”
“不肯和解，我看他是有些意动，但是依然没有鬆口。”
王德贵吸了一口烟，“凌总，看来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凌云看著他，“怎么说？”
王德贵把烟按灭在菸灰缸里，“一个赌鬼，欠了一屁股债，被人追著满街跑。突然有人给他送五十万，他不赶紧拿著，还等著什么？”
“除非，”王德贵继续说，“有人告诉他，能拿更多。”
凌云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找你。”
王德贵笑了笑，“凌总，那你找对人了。”
“我昨天接到你的电话，就安排人去陈建老家了，今天中午，消息就传回来了。”
“陈建这个人，”他说，“烂人一个，年轻时在村里偷鸡摸狗，后来进城打工，没干过正经事。十年前娶了陈玲玲她妈，陈玲玲他妈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摔死了，他拿著赔偿款去赌博，很快就输光了。”
他顿了顿。
“陈玲玲那丫头，是他继女，他从来没当人看过。她妈死后，他还想欺负她，被她弟弟打了。那事儿你知道吧？”
凌云点点头。
“后来陈玲玲跑了，来济南打工。”王德贵继续说，“陈建找不到她，也就没再找。直到去年，他赌博又输了，欠了三十万。”
“三十万？”
“嗯。利滚利，现在估计四十万了。”王德贵说，“放债的人逼得紧，他躲了几个月，还是被放债的人找到了，说你不是有个继女在济南吗？听说混得不错，经常上电视，你去找她要钱。”
“陈建就去了济南。”王德贵说，“他在你们公司门口蹲了好几天，想等陈玲玲出来。结果陈玲玲那几天正好出差，不在济南。”
“哦？那怎么找了赵卫国？”
王德贵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他碰到了一个陈玲玲的熟人，”他说，“以前在你们星火网咖干过的，叫……我想想，姓刘，刘志强。”
凌云想了想，没想起这个人。
“他是陈玲玲以前的同事，”王德贵说，“在网咖干过，后来调到了星火集团，陈建去你们公司门口蹲点的时候，正好碰上他。陈建就假装是陈玲玲的亲戚，说来投奔她，找不到人。刘志强是个热心肠，请陈建吃了顿饭。”
“刘志强说陈玲玲现在是集团高管，出差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还说陈玲玲和赵卫国在谈恋爱，赵卫国是老板的同学，也是集团副总。还说赵卫国天天接送陈玲玲，对她特別好。”
“陈建一听，”王德贵继续说，“心思就活泛了。他找不到陈玲玲，但能找到赵卫国。跟著赵卫国，就能找到陈玲玲。”
“然后呢？”
“然后他就去跟踪赵卫国。”王德贵说，“跟了两天，被赵卫国的司机发现了。司机把他赶走了，还警告他別再出现。”
“按理说，”王德贵说，“这事儿到这儿就该完了。陈建碰不到陈玲玲，也没办法。但他运气不好——或者说，赵卫国运气不好——他又碰到了一个『好心人』。”
凌云看著他。
“谁？”
“异想集团的。”王德贵说，“一个销售，叫杨鹏。”
凌云的眼睛眯了一下，“杨鹏？”
“嗯。”王德贵继续说，“那天陈建被赵卫国的司机驱赶，杨鹏开车经过，正好看见了，隨即就停下来了。杨鹏穿著西装，打著领带，看著像个成功人士。他问陈建怎么了，陈建就把事儿说了，说他闺女不认他，他想找闺女要钱，被人赶走了。”
“杨鹏请他吃饭。”王德贵说，“一顿饭，把陈建的老底都套出来了。”
“杨鹏听完，”王德贵继续说，“就跟陈建说，你找你闺女要钱，她上班时间短，能有多少存款？赵卫国不一样，他是星火网咖的股东，身家几千万。你找他，要个几十万，他隨便拿。”
“陈建信了？”
“信了。”王德贵说，“但他不知道怎么找赵卫国要钱。杨鹏就给他出了个主意。”
凌云等著。
“碰瓷。”王德贵说，“杨鹏跟陈建说，你去骂陈玲玲，骂得难听点。赵卫国听见了，肯定动手。他只要动手，你就躺下，去医院，报警。轻伤二级，三年以下。赵卫国不想坐牢，就得花钱和解。到时候你想要多少，都能谈。”
凌云的手顿了一下。
“杨鹏还给了他一个东西。”王德贵说，“一个微型摄像机，装在衣服扣子里那种。让他全程录像，留证据。”
“赵卫国伤人，”王德贵继续说，“是杨鹏设计的。陈建在赵卫国公司门口骂陈玲玲，骂得特別难听，什么脏话都往外冒。赵卫国出来看见他，本来想绕开走。陈建追上去，继续骂。赵卫国没忍住，衝上去打了他一拳，又踹了一脚。陈建倒下去，头磕在台阶上，血当时就流出来了。”
“杨鹏就在旁边看著。”王德贵说，“全录下来了，陈建被送医院，他就报警。警察来了，直接把赵卫国带走了。”
南京，玄武区某酒店。
凌云坐在窗边，手里端著一杯水，没喝。窗外是灰濛濛的天，飘著细小的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房间里暖气很足，但他感觉不到暖意。
门被敲响，“进来。”
赵虎推门进来，身后跟著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那人穿著深灰色的羽绒服，头髮剃得很短，脸上带著笑，但眼神很精。
“凌总。”那人走进来，伸出手，“好久不见了！”
凌云站起来，握了握手。
“坐下说，一直忙著到处跑，一刻不得閒，回济南一直也没空，本来上次调查陈建的事，要感谢一下你的，一直也没机会，这次正好，一会请你吃顿饭。”
王德贵在沙发上坐下，“凌总，不用客气，都是小事。电话里说的那个事，我听明白了。陈建，陈玲玲那个继父又出么蛾子了？”
“嗯。”
“他讹你们要多少？”
“我给他五十万，他还是不鬆口，不肯签谅解书。”
王德贵笑了，“五十万？”他摇摇头，“这个数，他不肯和解？”
“不肯和解，我看他是有些意动，但是依然没有鬆口。”
王德贵吸了一口烟，“凌总，看来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凌云看著他，“怎么说？”
王德贵把烟按灭在菸灰缸里，“一个赌鬼，欠了一屁股债，被人追著满街跑。突然有人给他送五十万，他不赶紧拿著，还等著什么？”
“除非，”王德贵继续说，“有人告诉他，能拿更多。”
凌云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找你。”
王德贵笑了笑，“凌总，那你找对人了。”
“我昨天接到你的电话，就安排人去陈建老家了，今天中午，消息就传回来了。”
“陈建这个人，”他说，“烂人一个，年轻时在村里偷鸡摸狗，后来进城打工，没干过正经事。十年前娶了陈玲玲她妈，陈玲玲他妈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摔死了，他拿著赔偿款去赌博，很快就输光了。”
他顿了顿。
“陈玲玲那丫头，是他继女，他从来没当人看过。她妈死后，他还想欺负她，被她弟弟打了。那事儿你知道吧？”
凌云点点头。
“后来陈玲玲跑了，来济南打工。”王德贵继续说，“陈建找不到她，也就没再找。直到去年，他赌博又输了，欠了三十万。”
“三十万？”
“嗯。利滚利，现在估计四十万了。”王德贵说，“放债的人逼得紧，他躲了几个月，还是被放债的人找到了，说你不是有个继女在济南吗？听说混得不错，经常上电视，你去找她要钱。”
“陈建就去了济南。”王德贵说，“他在你们公司门口蹲了好几天，想等陈玲玲出来。结果陈玲玲那几天正好出差，不在济南。”
“哦？那怎么找了赵卫国？”
王德贵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他碰到了一个陈玲玲的熟人，”他说，“以前在你们星火网咖干过的，叫……我想想，姓刘，刘志强。”
凌云想了想，没想起这个人。
“他是陈玲玲以前的同事，”王德贵说，“在网咖干过，后来调到了星火集团，陈建去你们公司门口蹲点的时候，正好碰上他。陈建就假装是陈玲玲的亲戚，说来投奔她，找不到人。刘志强是个热心肠，请陈建吃了顿饭。”
“刘志强说陈玲玲现在是集团高管，出差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还说陈玲玲和赵卫国在谈恋爱，赵卫国是老板的同学，也是集团副总。还说赵卫国天天接送陈玲玲，对她特別好。”
“陈建一听，”王德贵继续说，“心思就活泛了。他找不到陈玲玲，但能找到赵卫国。跟著赵卫国，就能找到陈玲玲。”
“然后呢？”
“然后他就去跟踪赵卫国。”王德贵说，“跟了两天，被赵卫国的司机发现了。司机把他赶走了，还警告他別再出现。”
“按理说，”王德贵说，“这事儿到这儿就该完了。陈建碰不到陈玲玲，也没办法。但他运气不好——或者说，赵卫国运气不好——他又碰到了一个『好心人』。”
凌云看著他。
“谁？”
“异想集团的。”王德贵说，“一个销售，叫杨鹏。”
凌云的眼睛眯了一下，“杨鹏？”
“嗯。”王德贵继续说，“那天陈建被赵卫国的司机驱赶，杨鹏开车经过，正好看见了，隨即就停下来了。杨鹏穿著西装，打著领带，看著像个成功人士。他问陈建怎么了，陈建就把事儿说了，说他闺女不认他，他想找闺女要钱，被人赶走了。”
“杨鹏请他吃饭。”王德贵说，“一顿饭，把陈建的老底都套出来了。”
“杨鹏听完，”王德贵继续说，“就跟陈建说，你找你闺女要钱，她上班时间短，能有多少存款？赵卫国不一样，他是星火网咖的股东，身家几千万。你找他，要个几十万，他隨便拿。”
“陈建信了？”
“信了。”王德贵说，“但他不知道怎么找赵卫国要钱。杨鹏就给他出了个主意。”
凌云等著。
“碰瓷。”王德贵说，“杨鹏跟陈建说，你去骂陈玲玲，骂得难听点。赵卫国听见了，肯定动手。他只要动手，你就躺下，去医院，报警。轻伤二级，三年以下。赵卫国不想坐牢，就得花钱和解。到时候你想要多少，都能谈。”
凌云的手顿了一下。
“杨鹏还给了他一个东西。”王德贵说，“一个微型摄像机，装在衣服扣子里那种。让他全程录像，留证据。”
“赵卫国伤人，”王德贵继续说，“是杨鹏设计的。陈建在赵卫国公司门口骂陈玲玲，骂得特別难听，什么脏话都往外冒。赵卫国出来看见他，本来想绕开走。陈建追上去，继续骂。赵卫国没忍住，衝上去打了他一拳，又踹了一脚。陈建倒下去，头磕在台阶上，血当时就流出来了。”
“杨鹏就在旁边看著。”王德贵说，“全录下来了，陈建被送医院，他就报警。警察来了，直接把赵卫国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