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他们到达萨克拉门托。
    州议会大楼是一栋白色的圆顶建筑,在阳光下显得庄严。周围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穿西装的人匆匆走过。
    见面地点在一家私人俱乐部,离议会大楼两个街区。俱乐部外表普通,没有招牌,只有一个小铜牌刻著“萨克拉门托商业协会”。內部装修是老派风格:深色木质护墙板,皮质沙发,墙上掛著歷任州长的肖像。
    侍者领他们到二楼的一个包间。房间不大,但私密性好。窗户正对著后院,庭院里种著玫瑰,虽然还不是花期。
    三点整,门开了。
    进来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白人男性,身材微胖,穿著不合身的灰色西装,领带松垮。他脸上带著职业化的笑容,眼睛很锐利。
    “凌先生,幸会。”他伸出手,“我是詹姆斯·李,汤普森议员的幕僚长。”
    “李先生。”凌云握手。
    “这位是奥菲娜女士吧?”詹姆斯转向奥菲娜,“理察森跟我提过你。很能干的年轻人。”
    “过奖。”奥菲娜微笑,但笑意没有到达眼睛。
    三人坐下。侍者进来,询问是否需要饮品。詹姆斯点了波本威士忌加冰,凌云要了水,奥菲娜点了茶。
    “那么,”詹姆斯抿了一口威士忌,“我们直接一点,你们应该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
    “调查的事。”凌云说。
    “对。”詹姆斯放下酒杯,“州消费者事务部的米勒副部长是我的老朋友。他收到了关於星辰科技的举报,本来要走正常流程。但汤普森议员……对科技公司的隱私保护问题一直很关注。他觉得,有必要让调查更彻底一些。”
    话说得很漂亮,但意思很清楚:是我们让调查升级的。
    “举报的內容属实吗?”凌云问。
    “这不重要。”詹姆斯微笑,“重要的是,一旦调查启动,媒体会报导,公眾会產生疑虑。对你们这样依赖用户信任的公司来说,这很麻烦,不是吗?”
    “確实麻烦。”凌云说,“所以,汤普森议员怎样才能不那么『关注』这件事?”
    詹姆斯又喝了一口威士忌。冰块在杯中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议员最近在推动一个『消费者数字权利法案』。”他说,“法案要求科技公司提高数据收集的透明度,给予用户更多控制权。是个很好的法案,但需要支持。”
    “什么样的支持?”
    “首先,公开背书。”詹姆斯说,“星辰科技作为硅谷的创新代表,如果公开支持这个法案,会很有说服力。”
    “我们可以考虑。”
    “其次,”詹姆斯身体前倾,“法案的立法过程需要资源。研究、听证、游说……这些都需要钱。议员设立了一个『数字未来基金』,接受企业捐款,专门用於推动相关立法。”
    “捐款金额?”
    “看企业的诚意。”詹姆斯说,“通常,对法案有直接影响的企业,捐款在五十万到一百万之间。”
    凌云和奥菲娜交换了一个眼神。
    “还有吗?”凌云问。
    “最后,”詹姆斯靠回椅背,“议员本人对科技行业很感兴趣。他经常说,想和真正的创新者建立长期联繫。也许……星辰科技可以聘请议员作为战略顾问,提供一些股权激励,让他能分享科技发展的红利。”
    这才是真正的目的。
    “战略顾问……”凌云重复这个词,“具体怎么操作?”
    “很简单。”詹姆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成立一家新的公司,比如叫『数字创新諮询公司』。星辰科技授予这家公司一部分期权,这家公司的股东……包括议员和一些他的支持者。等到星辰科技上市,他们可以行权套现。当然,整个过程完全合法合规,有律师监督。”
    文件推过来,凌云翻开,是公司设立框架的草案。新公司註册资本只有一万美元,但可以从星辰科技获得价值数百万美元的期权。
    “这个方案,其他科技公司用过吗?”奥菲娜问。
    “很多。”詹姆斯微笑,“在硅谷,这叫『政治风险对冲』。政客得到经济回报,公司得到政治保护,双贏。”
    凌云合上文件。纸张边缘很锋利,划过指尖。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当然。”詹姆斯看了眼手錶,“但別太久。调查函的回应期限是明天下午五点。如果在那之前,我们没有达成共识……米勒副部长可能会决定扩大调查范围。你知道的,政府一旦启动机器,就不容易停下来。”
    这是威胁,包装在礼貌的外表下。
    “明天上午十点,我给你答覆。”凌云说。
    “期待你的好消息。”詹姆斯站起身,再次握手,“顺便说,我听说星辰科技正在融资?恭喜。科技行业需要你们这样的创新者,议员也这么认为。”
    他离开后,包间里安静下来。威士忌酒杯还放在桌上,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
    “无耻。”奥菲娜低声说。
    “政治就是这样。”凌云说,“给钱,或者给股权,买平安。”
    “我们真的要答应?”
    “我们没有选择。”凌云站起身,“拒绝的话,调查会继续,媒体会报导,用户会流失。而且,这只是开始。今天一个汤普森,明天可能就有十个。我们需要建立自己的保护网。”
    “但这样……”奥菲娜摇头,“感觉像被勒索。”
    “不是勒索,是交易。”凌云走到窗前,看著庭院里的玫瑰丛,“他们提供政治保护,我们提供经济回报。明码標价,童叟无欺。”
    “其他科技公司都这样?”
    “都这样。”凌云转身,“苹果、谷歌、微软……你以为他们是怎么在华盛顿和萨克拉门托畅通无阻的?都是钱和股权铺的路。”
    奥菲娜沉默。她看著桌上的文件,表情复杂。
    “那我们具体怎么做?”她问。
    “答应他们。”凌云说,“但条件要谈。第一,捐款最多五十万。第二,战略顾问的股权不能超过星辰科技总股本的0.5%。第三,他们要確保调查在一周內结束,结论必须是对我们有利的『未发现违规』。”
    “他们会答应吗?”
    “会。”凌云说,“因为对他们来说,这是无本生意。0.5%的股权,现在不值多少钱。但如果星辰科技上市,可能就是几千万美元。他们赌的是我们的未来。”
    “那我们赌什么?”
    “赌时间。”凌云说,“用这点股权,换一两年的平安。等我们足够强大,就不需要这种交易了。”
    “回硅谷吧。”凌云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车子驶上80號公路,返回旧金山湾区。路上,凌云给理察森打电话。
    “谈得怎么样?”理察森问。
    “他们要股权。”凌云说,“成立空壳公司,给期权。”
    “意料之中。”理察森说,“硅谷的公司都这么干。要我推荐做这种结构的律师吗?”
    “需要。但股权比例要控制在0.5%以內。”
    “0.5%……汤普森不会满足的。他至少想要1%。”
    “那就0.8%,不能再多。”凌云说,“另外,高盛要帮忙把关结构设计,確保合法合规,不留后患。”
    “没问题。”理察森顿了顿,“凌,有件事得提醒你。这种交易一旦开始,就很难停止。今年是汤普森,明年可能是別的议员,后年可能是联邦层面的。政治献金和期权激励,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我知道。”
    “而且,”理察森声音严肃,“如果將来有一天,星辰科技和这些政客的利益发生衝突……他们可能反过来用这些交易要挟你。”
    “那就等到那一天再说。”凌云说,“现在,我需要解决眼前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