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2月3日,清晨六点。
    凌云的生物钟比闹钟早了七分钟。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盯著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看了几秒,然后起身。
    今天是关键的一天——高盛上午九点,摩根史坦利下午两点。两家华尔街最顶尖的投行,风格迥异,诉求不同,但都盯著星语这块蛋糕。
    七点二十,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邮箱里已经堆满了未读邮件。最上面一封来自卡莉,时间戳是凌晨四点十三分。
    “凌,
    附件是高盛团队的最新背景资料。
    理察森昨晚和红杉的合伙人共进晚餐,据线人透露,他们討论了『联合投资以降低风险』的可能性。这可能是谈判策略,也可能真的会结盟。
    高盛內部对星语的估值存在分歧:科技组认为8.5亿合理,但风控组认为『即时通讯市场尚未证明可持续盈利模式』,建议压价到6亿以下。
    另外,摩根史坦利的温斯顿今早六点给我发了邮件,询问『是否有其他机构已给出实质性报价』。我按你说的,回復『多家机构在积极接触,我们会在今天会议后综合评估』。
    今天日程:
    9:00-11:00 高盛(公司会议室)
    11:30-12:30 与菲奥娜午餐,过法务条款
    13:30-15:30 摩根史坦利(他们要求在帕洛阿尔托俱乐部,已预订私人会议室)
    16:00-17:00 团队復盘会
    19:00 红杉资本非正式咖啡(麦可·莫里茨想『隨便聊聊』)
    注意:高盛的理察森以强势著称,喜欢在谈判初期施压。摩根史坦利的温斯顿更圆滑,但条款设计往往埋有陷阱。
    我已经让行政准备好了所有会议材料,包括三套不同估值方案的財务模型。法务团队今天全天待命。
    卡莉”
    附件是二十七页的pdf,详细到高盛谈判团队每个成员的教育背景、职业履歷、投资案例、甚至个人风格分析。
    凌云快速瀏览,重点標记了几个关键点:理察森曾在微软上市项目中担任联席主承销商,与比尔·盖茨有私交;高盛科技组最近三年错失了雅虎和亚马逊的早期投资,內部压力很大;参与本次谈判的一位副总裁是华人,可能会被用来打“亲情牌”。
    七点五十,他合上电脑,穿上西装外套下楼。
    一楼大厅,卡莉已经等在门外。她今天换了深灰色套装,头髮扎得更紧,妆容精致但掩饰不住眼下的疲惫。
    “早。”凌云接过她递来的咖啡——黑咖啡,不加糖奶。
    “理察森的车已经出发了。”卡莉看了眼手錶,“他们从旧金山市区过来,不堵车的话八点四十到。”
    “会议室呢?”
    “都准备好了。投影仪测试了三遍,白板换了新的笔,咖啡是蓝瓶的,点心是帕洛阿尔托那家法式 bakery 的。”卡莉按下车钥匙,灯闪了两下,“另外,我安排了三个助理在会议室待命,隨时调取资料。伺服器机房有人值班,如果需要实时数据,五分钟內可以调出来。”
    车子驶上街道。
    “阿布达比那边有消息吗?”凌云问。
    “哈立德的团队昨晚发来了 term sheet 草案。”卡莉从副驾驶座上拿起平板电脑,递给后座的凌云,“他们接受了8.5亿的投前估值,愿意领投5100万美元,占融资后6%。但他们增加了几个条款。”
    屏幕上是標红的几行文字:
    附加条款:
    1. 信息权:阿布达比投资局有权每月收到详细经营报告,每季度与ceo进行一次电话会议。
    2. 跟投权:后续融资中,阿布达比有权按比例追加投资以保持股权不被稀释。
    3. 共同出售权:如果创始人出售股份,阿布达比有权按比例参与出售。
    4. 中东独家合作权:星语在中东和北非地区的业务拓展,阿布达比拥有优先投资权和战略合作权。
    5. 董事会观察员席位:虽然不是正式董事,但有权列席所有董事会会议。
    “信息权和跟投权是標准条款。”凌云快速瀏览,“共同出售权可以谈,但需要设定门槛——比如只有出售超过10%股份时才触发。中东独家合作权的范围需要明確,不能影响我们在其他地区的合作。”
    “董事会观察员席位呢?”
    “可以给。”凌云把平板递迴去,“但观察员没有投票权,而且需要签署保密协议。”
    “法务说第五条可能会有问题。”卡莉调出另一份文件,“如果其他投资方也要求观察员席位,董事会会议就变成菜市场了。建议我们设限——最多两个观察员席位,且不能来自同一国家或地区。”
    “合理。”凌云看向窗外,车子正驶过史丹福大学校园边界,“就这样回復。同时暗示他们,法国国家投资银行也在积极接触,我们的选择很多。”
    “明白。”
    车子驶入公司停车场。时间:八点十五分。
    办公区已经有几个程式设计师在工位上,戴著耳机,盯著屏幕。看见凌云和卡莉进来,他们抬头示意,又低头继续工作。
    会议室的门开著,长条会议桌上,整齐摆放著八个文件夹,每个文件夹前放著名牌、矿泉水、便签纸和钢笔。投影仪已经打开,蓝色光柱投射在空白幕布上。白板上写著今天的日期和议程概要。
    卡莉检查了一遍,调整了某个文件夹的角度。“理察森习惯坐在背对门的位置,温斯顿喜欢靠窗,我按他们的习惯安排了座位。”
    “你做得很细。”凌云说。
    “高盛的人可能会提前到,製造心理优势。”卡莉看了眼手錶,“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他们来了我叫你。”
    “我去办公室处理点事情。”
    独立办公室里,凌云关上门,没有开灯。晨光从百叶窗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条纹。他在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但没有立即工作。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不是这一世的记忆,是上一世。
    上一世,那时他在做什么?应该是在济南某个国企里,做著一份不痛不痒的工作,每天上班下班,领著一份饿不死也撑不著的工资。周末和同事打牌,討论单位里的人际关係,抱怨物价上涨但工资不涨。那时他也在关注硅谷,但隔著大洋,隔著信息壁垒,一切都显得遥远而不真实。收购icq的新闻,他可能是在《计算机世界》杂誌上看到的,匆匆一瞥,不会多想。
    而现在,他坐在这里,等著华尔街最顶尖的投行上门谈判。
    蝴蝶的翅膀已经扇动得太猛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