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响起,很轻。“凌总,他们到了。”是前台女孩的声音。
    “请他们到会议室,我马上来。”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然后推门出去。
    走廊里,已经能听见会议室传来的声音。男中音,语速很快,带著纽约口音。
    凌云走到会议室门口,停顿了一秒,然后推门进去。
    会议室里站著四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白人男性,身高超过一米九,肩膀宽阔,穿著深蓝色西装,浅蓝色衬衫,黄色领带。他的头髮灰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训练有素的微笑。这就是理察森。
    他旁边站著一个三十多岁的亚裔男性,戴著无框眼镜,表情谨慎。另外两位是白人女性,一个拿著笔记本电脑,一个拿著录音笔。
    “凌先生。”理察森伸出手,手掌宽厚,握力很强,“终於又见面了。我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
    “理察森先生,欢迎。”凌云握手,然后转向其他三人,“各位请坐。”
    眾人入座,卡莉坐在凌云左手边,打开笔记本。高盛的两位女性分別坐在理察森两侧,亚裔男性坐在稍远的位置。
    “咖啡?”凌云示意。
    “不用,谢谢。”理察森解开西装扣子,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我们直接开始吧,时间宝贵。”
    典型的开门见山。
    “好。”凌云点头。
    “首先,我想確认几件事。”理察森从助理手中接过一份文件,但没有翻开,“星语目前有多少全职员工?”
    “八十七人。”
    “其中技术团队占比多少?”
    “六十二人,约71%。”
    “伺服器成本占月支出的比例多少?”
    “上个月是43%。”
    “用户获取成本多少?”
    “平均每个新用户0.37美元,主要通过口碑传播和星辰系统的內置推广。”
    问题像子弹一样射来,每个问题之间几乎没有停顿。理察森的眼睛盯著凌云,瞳孔是浅灰色的,像冬日结冰的湖面。
    凌云回答得平静而准確。数据都在脑子里,不需要翻看资料。
    “很好。”理察森终於靠回椅背,“数据上看,你们的运营效率不错。但问题也很明显——完全依赖融资,没有任何实质收入。微软的icq虽然被你们在功能上超越,但他们有微软的输血,可以烧钱烧到你们倒下。”
    “所以我们正在融资。”凌云说,“而且,我们有微软没有的东西。”
    “哦?”
    “生態。”凌云示意卡莉打开投影仪,幕布上出现星语的架构图,“icq只是一个聊天工具。星语是一个平台,我们开放api,允许第三方开发插件。企业可以用它作为协作工具,开发者可以基於它构建垂直应用。微软將来可能也会走这条路,但我们比他们早至少一年。”
    理察森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凌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愿景很美好。”理察森说,“但实现它需要时间,需要钱,还需要运气。网际网路行业,死在愿景路上的公司比成功多得多。”
    “所以我们选择了高盛。”凌云微笑,“高盛不仅提供资金,还提供资源、信誉、上市通道。我们需要的不只是钱,是合作伙伴。”
    这句话让会议室的空气鬆动了一些,理察森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么,让我们谈谈估值。”他终於翻开面前的文件,“你们给出了8.5亿的投前估值。基於什么?”
    卡莉接过话头,切换了投影画面。“基於四个维度:第一,市场参照。微软收购icq,4.3亿,用户300万,单用户估值143美元。星语用户427万,且活跃度更高,功能更完善,单用户估值理应更高。”
    “icq的估值包含战略溢价。”高盛的亚裔男性开口了,声音平稳,“微软是为了防守,为了不让竞爭对手拿到,这个溢价不能简单平移。”
    “但我们也有战略价值。”卡莉切换下一页,“第二,增长曲线。星语过去六个月月均增长率18%,且加速趋势明显,按照这个速度,到年底用户將突破1000万,届时估值至少翻倍。”
    “增长可能放缓。”理察森说,“任何產品都有天花板。”
    “第三,生態潜力。”卡莉不理睬,继续切换,“我们预估,星语平台上的第三方插件市场,三年內年交易额可达5亿美元。我们抽成30%,就是1.5亿收入,这还没有算企业版订阅费。”
    “预估需要证明。”高盛的一位女性说。
    “所以我们需要钱来证明。”凌云接话,“5100万美元,足够我们组建企业销售团队,完善开发者生態,拓展国际市场。十八个月后,我们可以交出第一份有收入的財报。”
    理察森沉默了几秒钟,会议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假设我们接受8.5亿的估值。”他终於说,“高盛愿意领投,但我们有几个条件。”
    “请讲。”
    “第一,跟投权。后续融资,高盛有权按比例追加,保持股权不被稀释。”
    “可以。”
    “第二,董事会席位。高盛要一个董事席位。”
    凌云和卡莉交换了一个眼神。“董事会目前规划是七个席位:我本人两个,管理团队两个,投资方三个。如果高盛领投,可以给一个席位。”
    “第三,”理察森身体前倾,“上市承销权。如果星语未来上市,高盛要作为主承销商。”
    这个问题很关键。会议室里的空气再次绷紧。
    凌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室温的,滑过喉咙时没有任何感觉。
    “上市还很遥远。”他说。
    “但终究会来。”理察森盯著他,“我们需要一个承诺。”
    “我可以承诺,在同等条件下,高盛有优先权。”凌云放下水杯,“但最终选择哪家投行承销,需要到时候的董事会根据报价和服务方案决定。”
    “不够。”理察森摇头,“我们需要独家承诺。”
    “那需要对价。”凌云说,“如果高盛愿意在估值上做出让步,或者在投资条款上更灵活,我们可以考虑。”
    谈判进入了实质性的博弈。理察森的手指又开始敲击桌面,这次节奏更快。
    “估值8亿,投前。”他说,“我们领投5000万,占融资后5.88%。董事会席位,上市独家承销承诺。”
    “8.5亿,投前。”凌云说,“董事会席位可以给,上市承销优先权,但不是独家。”
    “8.2亿。”
    “8.5亿。”凌云没有动,“而且,我们需要高盛协调其他投资方,帮我们在本轮融资中完成至少1.7亿美元的总额。”
    理察森笑了,是那种老练的、不达眼底的笑。“你在用我们的钱,让我们帮你找更多的钱。”
    “这是共贏。”凌云说,“星语成功了,高盛的投资回报不止十倍。你们在科技投资领域的声誉也会提升——在错过雅虎和亚马逊之后。”
    这句话刺中了痛点,理察森的笑容收敛了。
    会议室陷入沉默。高盛的团队成员低头记录,没有人说话。
    墙上的时钟指向九点四十七分。
    “我需要打个电话。”理察森站起身,“给我十分钟。”
    “请便。”凌云点头。
    理察森拿著手机走出会议室,门轻轻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