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匆匆离开林中废村之后,费什一行人继续按照原定路线沿河而上,逐渐接近被封锁的区域。
    虽然出现在村里的那两头畸形怪熊的整体威胁度並不算高,折合成合成兽的標准,最多也不过是c或者c+级水平。但在听了凰炎关於“太岁”的解释之后,所有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时时刻刻对周围保持著高度警惕。
    当然,警惕程度最高的,自然是看到了那些来源不明、但显然並非纯粹源於想像的景象的费什自己——在之后的几个小时內,他都时刻紧盯著河流两岸的森林,以及气垫船下方的水面,生怕遭到像自己的“白日梦”里那样的突然袭击。
    值得庆幸的是,直到气垫船抵达一处检查站为止,一路上一直风平浪静。除了几条受惊跳出水面的小鱼之外,一行人没遇到哪怕最为微小的意外。
    这座检查站本身显然是在极北之地卫戍司令部宣布对发生意外的区域进行封锁之后,才临时建造起来的。结构自然也是极尽简单:两艘在河道中央拋锚的大型驳船构成了检查站的主体,驳船之间用铁链和木板相联,甲板上架著重机枪。
    而在不远处,还有一艘被军方临时徵用的明轮蒸汽船来回游盪,临时装在前甲板上的小口径速射炮用黑洞洞的炮口不怀好意地指著在检查站前排成长队的民船。
    “有意思,看来军队应该也了解一些情况,”在通过双筒望远镜看到几名士兵跳上一艘低干舷的民用小艇,强迫挤在上面的人群脱下衣服,进行检查后,安洁说道,“至少,他们对自己面对著什么並非一无所知。”
    “是的,”霜叶点了点头,“这种做法显然是在检查可能被『太岁』寄生的人……虽然这並不是很必要。”
    “不必要?”安洁问道。
    “一般而言,『太岁』的宿主外形变化非常明显。那些武器化的畸形肢体想藏也藏不住,根本不需要脱光衣服也能看出来。”霜叶气鼓鼓地说道,“这么做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就是!”小幸也说道,“那些民眾里还有女人和孩子,也……也……也要像那样脱光了检查,这……”
    “恐怕,这就是那帮人的目的。”安洁皱著眉头,看著几个士兵趁机对被迫脱光衣服的年轻女性上下其手。还有人则正在和一些衣著比较体面的人唾沫横飞地爭论著什么——从他们最后从对方手中接过的东西推断,很显然,这帮人在利用“免於检查”的权利索取贿赂。除此之外,在充作检查站的驳船甲板上,还堆积著一大堆个人財物,显然也是在检查过程中被顺手牵羊,以“违禁品”名义没收的,“对他们而言,这可太有必要了。”
    “这些混蛋。”最后说话的是薄荷。与其他人不同,她的视力极为敏锐,就算不用望远镜,也能看到前面发生了什么事,“殿下,我发现,这些士兵中有珐云人。”
    “没错。”安洁尖锐的犬齿在不知不觉间咬进了下嘴唇中——在那几个趁机揩油和索贿的傢伙的胳膊上,她看到了珐云公国军队的紫底白莲徽记。
    因为终北之地的移民来自帝国各地,各大公国、侯国、伯国和自治城邦对这里都有投资,因此,本地卫戍部队也是由轮流抽调的各国军队组成,有珐云军队在这里並不奇怪。而安洁也很清楚,除了首都的禁卫军和一些精锐之外,珐云军队就像其它公国和城邦的武装力量一样,里面鱼龙混杂,什么玩意儿都有。当然也少不了败类。
    但即便她很明白这一点,在看到这些理论上是自己部下的傢伙肆意妄为时,安洁的双手仍然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殿……呃,少尉阁下,请不要这样!”最先注意到安洁表情变化的薄荷连忙劝阻道,“目前我们不能捲入无意义的衝突之中。请忍耐。”
    安洁点了点头。作为珐云的公主,从小接受的帝王学教育起码让她对“小不忍则乱大谋”这种事有充分的了解。因此,虽然万般不愿,她还是做了个深呼吸,並且擦掉了从眼角流出的眼泪,强迫自己的表情恢復了正常。
    “但在下可是忍不了了。”霜叶说道。对於不明就里的她而言,安洁的退缩反而加剧了她的怒火,“在下不管怎么说,也是宪兵军官。不能坐视这种违法乱纪的事情发生。薄荷小姐,在下这就要去阻止他们!”
    “你也住手!”薄荷连忙拽住了霜叶,低声厉喝道,“你要干什么?!”
    “在下要逮捕他们——这是宪兵的职责。”
    “但在这种地方,你要怎么逮捕?!”薄荷问道,“没错,那检查站里只有一个排的人,而且连一个御甲士都没有。如果要动手的话,我们大概率可以把他们都拿下。然后呢?”
    “暂时扣押他们,直到把他们移交军事法庭受审。”霜叶一板一眼地答道,“军人利用职务之便骚扰平民,索取贿赂,都是二等重罪。在犯罪现场,人证物证俱在的前提下,任何宪兵军官或者军士有权就地宣布逮捕,无需法庭出具逮捕令。”
    “呃,准尉阁下……现在是讲这些法条的时候吗?”安洁的女官长彻底傻眼了——虽然刚才霜叶的这番回答,放在司法考试里確实是正確答案。但鸡同鸭讲也不是这么讲的!
    “不然呢?!如果不是为了执行,法律制定出来的意义何在?!”霜叶用义正词严的语气提出了这个无比严肃、发人深省的问题。
    ……只不过,就连心思单纯的小幸,都在听到这个问题之后嘆了口气。
    无疑,作为一名从小就远离社会、整天在深山里修炼武艺,之后又在军事院校里一门心思学习的典型贵族军官,霜叶眼里的世界要比大多数人眼中的都……单纯得多。
    “好啦,霜叶准尉,我能理解你的想法,”隨著气垫船逐渐接近检查站,为了防止这位宪兵军官突然动手“执行正义”,安洁只能用儘可能柔和的语气说道,“但是,实际执行和理论呢,有时候是有差別的——尤其是在不同的任务发生衝突的前提下。”
    “不同的任务……发生衝突?在下不能理解您的意思。”霜叶抖动著那对长长的马耳朵。
    “简而言之,作为宪兵军官,你当然可以在这里逮捕那些士兵——人赃俱获,在法理上完全合理。当然,说不定会有不逞之徒抱著『这里只有一个宪兵,干掉她再假装发生了意外就好了』的想法……”
    “如果有人胆敢这么做,在下会在確认他的犯罪事实时,將他斩首是也,”霜叶用指节扣了扣腰间掛著的刀鞘,“根据法律,袭击执行公务的宪兵,视为叛乱。可以就地处以死刑。”
    “啊啊,说得很好哦。我相信,你肯定能解决掉任何欲行不轨的傢伙,”在霜叶看不到的地方,安洁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因为她自己也很想这么做,“但是呢,你也注意到了,这些人根本就是公然这么做的。这说明,他们得到了上级的默许……”
    “默许部下士兵犯罪构成了瀆职罪,在下会一併逮捕那些军官。”
    “但问题是,这样的话,谁来把守检查站呢?”安洁提出了最为关键的问题,“虽然这些混蛋在趁机揩油索贿、盗窃財物,但终北之地发生的危机可是真的。而这些检查站的存在也是有必要的。目前,封锁区域的面积极为巨大,卫戍司令部的兵力必然捉襟见肘。如果你把所有人都逮捕甚至处决了,要等替换的人来到这里,可就需要很长时间了。”
    “唔……”霜叶傻眼了。很显然,她根本没考虑这个问题。
    “你也看到了,检查站一带聚集了大量难民,”安洁伸手指了指检查站前方的河流两岸搭起的大量帐篷群——许多刚刚来到这里,还未被允许离开的人,都暂时住在那里,“届时,我们就不得不代替这些士兵的职责,在这里维持秩序。这会占用很长的时间。而你也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吧?”
    “在下……明白。”霜叶点了点头。虽然蓬莱大公当然不会將安洁和费什等人的真实身份告知她这种下级贵族,但她也確实知道,自己要以“监督”的名义,护送安洁等人进行调查活动。
    而且,虽然没有明说安洁和费什等人具体要调查什么。但蓬莱大公特別强调过,这项任务的优先权在她的其他一切任务之上。
    换言之,如果为了逮捕这些违法的士兵而必须停留在这里,她就会耽误安洁等人的调查任务——这无疑是绝对不可接受的。考虑到这点,整件事的取捨也就一目了然了。
    “那……至少允许我事后进行调查並惩罚这些人吧?”霜叶像一条乞求爱抚的小狗一样,摆出楚楚可怜的姿势问道。
    “但总比放过这些人更好。”在说完这话后,霜叶强迫自己將手从腰间的一长一短两把刀上挪了开来。接著,驾驶室內轮值的薄荷逐渐降低了气垫船的速度,让它儘可能慢地经过了检查站。
    与那些试图从封锁区內离开的人不同,进入封锁区的船只和人员要接受的检查显然要少得多——尤其在是船上还有霜叶这么个宪兵军官的情况下。在草率地检查了所有人的证件之后,驳船上的哨兵就立即放行了他们,重新將精力投入到了从逃亡者身上搜刮油水的大业之中。
    不过,安洁並没有选择在通过检查站后立即继续前进,而是选择在不远处的河岸边停下了船。
    这儿原本就有一处与之前眾人遇到的林间废村相似的、基於伐木营地建起的小村庄,只在伐木季才会有一两百个工人入住。而现在,隨著大量因为各种原因暂时未能通过检查站的人在这里聚集,小村庄已经在短短数日內变成了一处有著数千人口的、由大量临时性的帐篷和棚屋组成的和聚落。
    “在继续前进之前,我认为我们应该花点时间在这儿打听……啊不对,『採访』一下那些疏散的难民,”在气垫船靠岸后,安洁解释道,“他们有可能了解一些有价值的信息。”
    “这我同意,”薄荷表示,“但不要抱太大希望……大多数人恐怕只是被军队强行疏散出来的,就连他们自己大概也不清楚为什么非得从家里跑路。而且,这些人大概被嚇坏了,就算知道什么东西,也不一定愿意告诉我们。”
    不幸的是,薄荷的说法显然是对的。费什和安洁最先“採访”的几个人大多表现出了很重的戒心,或者显得相当不安——尤其是在看到两人穿著的军官制服,以及拿出的军事记者证章之后。
    一些人什么都不说、甚至扭头就跑,而另一些人则用混合著惊慌甚至敌意的目光瞪著他们,显然是被军队强行赶出自己居住的村镇之后,仍然对这些穿军装的人满腹怨气。几个像是伐木工组长或者村长之类的人物倒是回答了问题,但也只是打著毫无价值的官腔,开口就是“感谢”军队的帮助之类的言辞。
    当然,除了废话之外,这些人也確实提到了一些相对有价值的信息……只不过,这些信息却是互相矛盾的。
    有人说,在两三周之前,目击到了一些畸形的生物——既有野兽也有合成兽——四处出没,並且凶猛地攻击与它们遭遇的人和动物。甚至还有住在偏远区域、或者进入森林深处进行狩猎採伐工作的人突然失踪。还有人声称,看到了畸形的人。
    而隨著失踪事件的迅速增加,尤其是某些最偏远的拓殖区开始失去音讯,赶到这一带的军队开始强令当地居民撤离。於是,所有人只能仓促收拾了一点东西,然后利用终北之地最主要的交通路线——河流,从家园撤了出来。
    不过,还有一些人的说法却不尽相同。他们也声称有人目击、或者听说奇怪的畸形生物的存在,但除此之外,他们却频繁地提到了另一个特殊的概念,並且显然对其更加惧怕。
    那就是“灾星”。
    如果一生只读一本科幻小说小说,那可能是《终末奥德赛,猫咪少年的奇幻漂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