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一行人首要的目的,是找到鳩田哲也与小山建阳,同时熟悉魔岛中、內两域的环境,尤其是中央山脉的一切。
    其次,便是找寻天易教眾人。
    秦无铭肯定还活著,他召唤出白骨万魂阵后,便没了踪跡。
    穿越瘴气墙的那一刻,王晓最先感受到的是天亮了。
    先前笼罩在瘴气墙上空、挥之不去的阴沉,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天空不再是灰濛濛的混沌模样,而是透著一抹淡淡的、柔和的蓝,宛若被清水洗过的青瓷,温润又清澈。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落,带著重逢的暖意,覆在皮肤上,让人身心都泛起一阵舒泰。
    王晓不由得深吸一口气,连空气中都带著几分清爽。
    “终於有点正常地方的样子了。”炎梓溪伸了个懒腰,四朵灵花早已收回体內。
    此刻的她,褪去锋芒,倒像个刚睡醒的慵懒美人。
    苏沁荷缓缓环顾四周,轻声开口:“这里的环境,和九州太过相似了。”
    王晓闻言,点了点头。
    自进入魔岛以来,他心中便一直縈绕著一个疑问:魔岛上,到底有没有原住民?
    毕竟无论从气候、水源,还是土壤条件来看,魔岛都算得上一处宜居之地。
    外域虽凶险,但其凶险多源於异兽横行与瘴气阻隔,而非自然环境本身的恶劣。
    而此刻见到眼前的景象,这个疑问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烈。
    远处,一座高山巍然耸立,山体被茂密的植被层层覆盖,浓郁的绿意从山脚一直蔓延至山腰,鬱鬱葱葱,生机勃勃。
    山顶则隱入厚重的云雾之中,难窥全貌,唯有几处陡峭的崖壁在云雾间若隱若现,宛若悬在天边的迷宫,透著几分神秘。
    视线拉近,是大片规整的农田。
    被精心打磨过的田埂纵横交错,將大地分割成一块块整齐的方格,看不清田中的农作物,那些田埂笔直规整的轮廓清晰可见。
    一条大河从农田中蜿蜒穿行,河水澄澈见底,泛著粼粼波光,一路延伸至眾人脚下不远处。
    河岸边,残破的石堤、倒塌的水车与几座歪斜的木桥错落分布,桥面上早已长满了青苔,透著岁月的荒芜。
    再往近处,无数房屋鳞次櫛比,一座规模宏大的城池,出现在他们脚下。
    这座城依河而建,从高处俯瞰,城中纵横的街道、整齐的坊市、高大的楼阁清晰可见,甚至能看到几处疑似官署或庙宇的建筑,屋顶铺著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金光。
    可这座城,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整座城里,看不到半个人影。
    没有往来的行人,没有吆喝的商贩,没有穿梭的车马,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生命的跡象。
    听不到鸡鸣犬吠,听不到人声喧譁,连风吹过街道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单薄,整座城死寂得如同一座荒废多年的坟墓。
    细看之下,这座城的残破远超想像。
    城墙上布满了大片坍塌的缺口,缺口处堆满了碎石瓦砾;城內的房屋更是损毁严重,有的屋顶彻底坍塌,有的墙壁裂出宽大的缝隙,还有的只剩下几根孤零零的木柱,在风中微微晃动。
    街道上隨处可见碎裂的石板和乾涸的泥浆,杂草从石缝中疯长而出,有的甚至高过人头,將这座城的荒芜衬得愈发浓重。
    可诡异的是,这座城的角落里,又藏著许多“崭新”的痕跡,与整体的残破格格不入。
    河边的水车虽已倒塌,可断裂的木头却没有丝毫腐朽的痕跡,断面处的木纹清晰可见,仿佛只是刚刚断裂不久;城门口的地面上,印著几处深深浅浅的脚印,纹路规整,绝非风吹雨打自然形成,倒像是有人刚刚从这里走过。
    王晓心中的疑惑愈发浓烈,按捺不住想要一探究竟的衝动。
    他身形一动,便要直接飞入城中。
    “小心!”苏沁荷与炎梓溪的声音同时响起,带著几分急切。
    王晓的动作猛地一顿,他仔细感知著四周的气息,却没有发现任何危险。
    论神识强度,他並不比苏、炎二人弱,没道理她们察觉到了危险,自己却无察觉。
    可下一秒,一股诡异的力量便席捲而来。
    巨大的吸力从地面传来,宛若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双脚,拼命將他往地面拖拽。
    那吸力大得惊人,王晓拼命运转体內元气,甚至催动了肉身之力,却依旧无法挣脱分毫。
    他的身体如同被磁铁吸附的铁石,不受控制地向地面坠落。
    “轰——!”
    王晓双脚重重落地,踩在城外的石板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诡异的是,那股巨大的吸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所有的不適也荡然无存,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他转头看向苏沁荷与炎梓溪,只见两人稳稳落在地面上,正笑意盈盈地望著他。
    尤其是炎梓溪,笑得前俯后仰,身前的汹涌隨著笑声起伏不定,惹人注目。
    “这是什么情况?”王晓一脸茫然,语气中满是不解。
    炎梓溪笑够了,才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用一种“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的语气调侃道:“卢公子,你这一身修为,该不会是用脑子换来的吧?”
    王晓嘴角抽了抽,懒得与她爭辩。
    苏沁荷轻咳一声,替他解围,也缓缓道出了真相:“这是护城大阵。但凡有规模的城市,都会布设这类阵法,其功能多种多样——有的主打防御,可抵御异兽与外敌入侵;有的擅长压制,能削弱修士神通的威力。但无论哪种护城大阵,都有一个核心功能,也是绝对不会缺失的功能:禁飞。”
    “禁飞?”王晓一愣,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
    “对,就是禁飞。”炎梓溪接过话头,语气里的调侃依旧未减,“不光是这种大城,就连稍微有点规模的宗门势力,都会布设禁飞阵。你仔细想想,若是没有禁飞限制,人人都能在天上飞来飞去,城中的人还怎么安稳生活?”
    她说著,双手叉腰,模仿著市井百姓的语气打趣:“看天上有神仙耶,商人往天上一看,再低头,自己的货物全没了!或者有人抬头,再低头,已身中八刀,命都没了。这样一来,世间的秩序还怎么维持?”
    王晓张了张嘴,竟一时无法反驳。
    炎梓溪继续说道:“还有那些达官贵人,甚至是帝王君主,他们还能睡得安稳吗?天天有人从头顶上飞过,心情好了扔块石头,心情不好了扔坨什么……只怕他们有一百条命,也不够折腾的。”
    苏沁荷脸颊微微一红,轻声劝道:“炎姐姐,不用说得这么粗俗。”
    炎梓溪嘻嘻一笑,收敛了几分,继续解释:“宗门也是一样的道理。长老们开重要会议,或是修士们闭关修炼,时不时有个人从头顶飞过,既打扰清净,也失了体面。所以禁飞阵是必不可少的,无论你修为多高,进了城,都得老老实实走路。”
    王晓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这类护城大阵,通常由王朝统一出面修建。”苏沁荷补充道,语气认真,“城与城相连,关与关相呼应,无数护城大阵串联起来,便形成了护国大阵。一环扣一环,一城护一城,最终构成覆盖整个王朝的完整防御体系,既能抵御外敌,也能维护境內秩序。”
    “就好比皇宫禁地,”炎梓溪接著道,“我们现在这一身修为进去,可能和凡人差不多。那里的阵法更强,压制更狠。不然天天有刺客飞来飞去,皇帝还怎么当?”
    王晓忽然想到一个疑问,开口问道:“那余杭怎么没有禁飞限制?”
    “因为余杭本就是一座因修士而建的城池。”苏沁荷耐心解释,“那里是魔岛降临之地,修士云集,来来往往的都是修行之人,布设禁飞阵反而不便,所以便没有禁飞限制。除此之外,若是能得到王朝官方或是城主的许可,也能不受护城阵的影响,可自由飞行。”
    “也就是说,”王晓总结道,“这个禁飞阵,不是不能飞,而是不允许人隨便飞。”
    “孺子可教也。”炎梓溪拍了拍手,笑盈盈地说道,“卢公子终於开窍了。”
    王晓懒得理会她的调侃,转身便朝城门走去,苏沁荷与炎梓溪紧隨其后。
    走近城门,这座城的残破愈发触目惊心。
    城门虽依旧耸立,可两扇巨大的木门早已破败不堪,半开半合地斜倚著,门板上布满了深深的裂纹与虫蛀的痕跡。
    铜质的门钉锈跡斑斑,有的已经脱落,只留下一个个黑洞洞的孔眼。
    城门上方的石匾尚且完好,可上面的文字早已被岁月风化,只剩下几道模糊的刻痕,根本无法分辨原本写的是什么,无从知晓这座城的名字。
    “这城都破成这样了,护城大阵竟然还能起作用?”王晓有些意外,语气中满是疑惑。
    “这有什么奇怪的。”炎梓溪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凌承他们天府,就有一座传承上千年的水利大阵,到现在依旧在发挥作用。据说正是因为有那座大阵加持,川蜀之地才能成为天府之国,旱涝保收,沃野千里。”
    苏沁荷点了点头,补充道:“这类大阵,布设之时往往耗费了无数天材地宝,甚至倾注了眾多修士的心血。布阵所用的阵基、阵石与阵核,都是经过特殊炼製和灵力加持的,存续时间远比普通建筑长久。而且,在王朝存续期间,官方也会定期派遣修士对大阵进行维护和升级,所以即便很多古城早已荒废,无人居住,阵基依旧完好,阵法也能正常运转。”
    王晓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再多问,迈步走进了城门。
    城內的景象,比城外更加诡异,也更加死寂。
    街道宽阔而笔直,两旁的房屋鳞次櫛比,错落有致,有酒肆、有客栈、有布庄、有药铺,甚至还有一座掛著“学堂”匾额的院子,依稀能窥见这座城昔日的热闹与繁华。
    “你们有没有觉得……”王晓停下脚步,缓缓环顾四周,语气中带著几分凝重,“这里的建筑风格和九州很像!”
    苏沁荷也在细细打量著周围的房屋,闻言轻声应道:“不是像,是完全一致。斗拱、飞檐、雕花窗欞,甚至是墙体的砌筑方式,都是九州最常见的样式。”
    “而且,”炎梓溪走到一家店铺门口,指著门楣上模糊的匾额,“这上面刻的,是九州通用的文字。虽然字跡已经模糊,但笔画结构依旧能辨认出来。”
    王晓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魔岛……和九州,到底是什么关係?”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外域的异兽、中域的古城、与九州一模一样的建筑……
    魔岛的一切,都像是九州的影子,它既像是从九州分裂出去的一块碎片,又像是某个早已失落的文明遗存。
    三人继续前行,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街道上迴荡,与这座城的死寂格格不入。
    整座城安静得可怕,没有一丝人声,没有一丝动物的嘶吼,甚至连风声都显得格外微弱,只能听到三人的脚步声与偶尔飘落的枯叶发出的沙沙声。
    几片枯叶从屋顶飘落,落在布满杂草的地面上,转瞬又被微风捲走。
    可奇怪的是,虽然整座城破败不堪,但有些东西却显得很新。
    王晓路过一家布庄,忍不住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柜檯上的算盘依旧完好,算盘珠子油光鋥亮;货架上的布料虽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可顏色依旧鲜艷,没有丝毫褪色,也没有腐烂变质的痕跡。
    没道理,石刻都风化了,它们还能如此完好。
    他又走到一家药铺前,轻轻推开半掩的木门,里面的药柜整整齐齐地排列著,抽屉上的標籤字跡清晰,甚至空气中还能闻到一丝淡淡的药香。
    “这些东西……”王晓皱起眉头,语气中满是不解,“根本不像是放了很久的样子,倒像是有人刚刚离开。”
    苏沁荷也察觉到了这份异常,她走到一处井台边,俯身望去——井水清澈见底,能清晰地看到井底的鹅卵石,水面平静无波,没有一丝浮萍或落叶,乾净得有些不真实。
    她伸手摸了摸井沿的石壁,触手光滑细腻,没有青苔覆盖,也没有丝毫裂纹,显然有人经常擦拭、使用。
    炎梓溪则走到一处民宅门前,轻轻推了推门,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小院。
    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枣树,树枝上还掛著几颗乾瘪的枣子,院子里的石桌石凳没有一丝灰尘,桌上还放著一只茶壶,壶嘴朝外,仿佛主人只是临时离开,隨时都会回来。
    炎梓溪收起了往日的玩笑神色,语气变得凝重:“这城里的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