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家高门大户,宅子依山而起,前庭后楼,白墙黑栏,单看门脸便知主人家底不薄。
    可陈青河只扫了几眼,眉头就微微皱起。
    霍家这宅子,原本应当也是有一座风水局的,陈青河认出来了,那是一座“回龙抱闕藏风局“。
    门前地势缓缓兜回,车道半月抱门,前头又临一片低水,正是藏风聚气、纳財入宅的上等门脸。
    这样的格局,最適合高门大户安宅养运,住得久了,財路自会越聚越稳。
    可如今,外局却被人硬生生改坏了。
    那道原本兜回抱门的车道,被削直了一段,外头公路的来势顺著车道直衝大门。
    左侧本该压住急气、缓开风势的矮灌木也被人移走,换成两排修得笔直的南洋杉,乍一看整齐气派,实则是把原本还能散开的风,全都逼成了一线直势。
    这样一来,原本的抱门纳气,就成了冲门逼气。
    再看门前水池,问题更大。
    霍家本来的水位,取的是前低后高、以水养气、以水蓄財,池水本该平缓內收,与门前地势呼应,形成聚財之势。
    如今喷头却被人调转了方向,几道细水齐齐向外,夜里灯光一照,水光反挑,財不入门,反像是往外送。
    所以霍家最近不是简单的宅运不顺,而是整座外局都被人从“回龙抱闕藏风局“,改成了“白虹穿闕泄炁局“。
    原先是聚財纳气,如今却成了散財泄气;
    原先是活局养宅,如今却成了死气逼门。
    人住在这样的宅子里,先乱心神,再损家运,若是再往下拖,伤的就不只是一个人,而是整座霍宅的气数
    门、路、水、光,光是动过的地方就至少有四处,而且全是动在了要紧的地方。
    “霍家原本坐的是回龙抱闕藏风局,如今却被人改成了白虹穿闕泄炁局。龙不回头,水不入户,財气外走,生气转死气,这宅子不出事才怪。”
    “黄守拙不可能有这个本事的。”
    陈青河心里想法初定。
    他站在门口片刻,把外头几处格局先记在心里,才抬脚跨过门槛。
    还没进正厅,里头爭吵声便先传了出来。
    “我早就说过,不要再信这些江湖骗子!”一个女子的声音冷而利,压著火气,“先前说只是睡不安稳,现在人都快熬得认不清早晚了,你们还要往家里带人?”
    “青棠,少说两句。”另一个略沉的男声开口,“周管事既然去了,总要把人带来看看。”
    “看什么?还嫌不够乱吗?”那女子声音更冷,“上一个说要调宅安神,把照壁拆了,把水引进臥房,现在阿承一到晚上就头疼心躁,窗一开就发火,屋里一个人也留不住。下一位又准备怎么弄?要不要连房顶都给掀了?”
    周管事站在一旁,低声道:“大小姐,人到了。”
    厅中顿时一静。
    陈青河抬眼看去,正厅里站著四五个人。
    居中坐著的是个六十上下的中年男人,面相方正,眉心微锁,穿一身深灰长衫,气势沉稳,是霍家的掌门人霍世荣。
    左边立著一个年轻女子,白色衬衫,墨蓝长裙,头髮挽得极整,眉眼生得漂亮,却冷得像一把细刀。
    她站在那里不动,气势却比厅里旁人都更强几分。
    她叫霍青棠,是霍家小少爷霍云承的亲姐姐。
    她目光在陈青河身上一落,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底那点压著的怒意更明显了些。
    太年轻了。
    眼前这少年清瘦乾净,蓝布褂子洗得发白,哪里像个能看宅断局的先生,倒更像个刚从码头上岸的穷学生。
    霍青棠本就对风水一说半信半疑,如今见周管事口中“能稳住局面”的人竟是这么个模样,心里最后一点耐性也散了。
    她冷冷开口:“黄守拙骗够了,现在换你来?霍家这几天请人、改屋、看医生,前前后后花的钱不少。你们到底想骗多少钱才肯收手?”
    这话说得半点情面不留。
    黄守拙缩在后头,头皮都发麻了,想往陈青河背后躲,又不敢躲得太明显,只能訕訕挤出个笑:“霍大小姐,这位真不是……”
    “不是骗子?”霍青棠直接打断他,“那他是什么?你们三玄观这块牌子,是不是谁穿件旧道袍都能出来装样子?”
    厅中气氛一时僵住。
    霍世荣抬了抬手,本想让女儿少说两句,却见陈青河站在原地,神色並没什么变化,既不恼,也不辩,只平静地看了霍青棠一眼。
    “霍小姐信不信风水,是霍小姐的事。”他说,“但霍家现在的问题,不是犯邪,也不是有人作祟。”
    霍青棠冷笑:“那是什么?”
    陈青河没有立刻答她,只抬手指了指外头:“门前车道新改过,原本半月抱门的路,变成了直路冲宅。
    水池喷头也换了方向,水不收內,反向外散。
    右侧车棚玻璃反光,日落时正照偏楼东厢。
    霍家近来若只是小少爷睡不安稳,那是轻的。
    再拖些时日,宅中其他人也会跟著心浮气躁,家里爭执渐多,做事常差最后一口气。”
    话音落下,厅里几个人脸色都微微一变。
    霍世荣原本还端坐著,听到“家里爭执渐多”时,眉头不由得紧了一下。
    霍家最近確实不太平。
    除了小儿子夜里不得安睡,家中生意上也连著出了两桩小紕漏,看著不大,却都卡在关键处。
    就连他和霍青棠,这几日也爭执得比平时多。
    霍青棠脸上的冷意没退,只是眼神明显凝了一下:“这些话,周管事可以告诉你。”
    周管事忙道:“大小姐,我只说了少爷的事,没说外头车道和水池。”
    霍青棠不说话了。
    陈青河继续道:“黄守拙去看宅,本意是想替小少爷顺气安神。他看出偏楼东厢风路不稳,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拆照壁、引活水、悬镜、挪床,把原本还压著的毛病一口气全催开了。所以现在最难受的是小少爷,因为他住的地方,正好撞在这几处变化的交匯点上。”
    黄守拙站在后头,听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却又不敢反驳半个字。
    因为陈青河说的,全对。
    霍青棠却抓住了另一句:“你的意思是,黄守拙不是根子上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