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黄守拙,淡淡道:“现在知道怕了?”
    黄守拙脸一苦:“我早就怕了,昨晚怕的一夜没睡,这不今早就去买票了嘛。谁成想,连码头都没到,就先把他们的人引来了。”
    陈青河看著他,忽然道:“你看霍家那宅子的时候,除了拆照壁、摆活水、掛镜子,还动过什么?”
    黄守拙愣了愣,连忙想了想:“还……还把小少爷床位挪过一次。原先床头靠北墙,我嫌那边太阴,就让人转了九十度,改成朝西。还有,房门上方我贴了一道镇风符……不过那符是我自己照著旧书描的,应该、应该不碍事吧?”
    陈青河听到这里,终於摇了摇头。
    床从北改西,等於直接顺著长廊来风躺下;门上再贴一道不成章法的镇风符,气不但镇不住,反倒会在门前打结。
    照壁拆了,活水引了,镜子掛了,床也挪了,几样全凑上,霍家小少爷如今还能囫圇站著,已经算命硬。
    “开门吧。”陈青河忽然说道。
    黄守拙一呆:“什、什么?”
    “不是要拿人是问么。”陈青河抬手,將被他抓皱的袖口慢慢扯平,声音依旧平淡,“总躲著,也不是办法。”
    黄守拙急得直摆手:“不能开,开了他们真会打死我的!”
    陈青河看他一眼:“有我在,死不了。”
    这一句不高,也不重,却像一块石头落下来,莫名让人心头一稳。
    黄守拙愣愣看著他,原本散乱的心神竟真定了几分。
    等他反应过来时,陈青河已经往门口走去。
    门栓抽开的那一刻,外头的人正要再踹,冷不防门往里一开,最前头那名壮汉收势不及,差点扑进来。
    后头站著四五个人,清一色短打扮,为首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面白无须,西装穿得整齐,手里还拄著根细头乌木杖,一看便不是普通打手,倒像大户人家管事。
    他先看了看开门的陈青河,又越过他,看见后头缩著脑袋的黄守拙,嘴角立刻挑起一丝冷笑。
    “黄师傅,好大的架子。”他慢条斯理地开口,“霍家请你去调宅安神,你倒好,少爷的屋子越调越坏,人还没治好,就先去买船票。怎么,是嫌香江住腻了,想换个地方继续行骗?”
    黄守拙脸皮抽了抽,硬著头皮道:“周管事,这里头有误会……”
    “误会?”那周管事用乌木杖轻轻点了点门槛,眼神却冷,“当时我们来找三玄观李正风,是你说李正风不在,你来处理这道风水局也是一样的!”
    “现在搞成这个样子,你还好意思跟我说是误会?”
    “我家少爷昨晚又是一宿没睡,今早起来砸了半间屋子。霍先生发话了,再给你三天。三天之后,少爷若还睡不好,你这间三玄观,也就不用留著了。”
    他这话说得轻,却比喊打喊杀还压人。
    黄守拙额头上的汗一下就下来了,嘴上发乾,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周管事见他这副模样,眼里鄙夷更重,正要再讥两句,目光却忽然落到陈青河身上。
    “这位是?”
    陈青河拱了拱手:“三玄观,陈青河。”
    周管事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清瘦少年,眉梢一挑,语气更淡:“黄师傅这是知道自己不中用,临时又找了个帮手来撑门面?”
    黄守拙张嘴想接话,却被陈青河先一步拦了下来。
    “你们霍家少爷的屋子,不是安神没安成。”陈青河开口道,“是本就有风路犯冲、气口受堵的毛病,黄守拙又拆了照壁、引了活水、悬镜照床,这才把暗病催成了明病。再拖三天,人未必出大事,性子却一定会越来越躁,到时就不只是睡不著这么简单。”
    院门外顿时静了一下。
    周管事原本只当他年少装样,听到这里,眼神却微微变了。
    他上下打量著眼前的这位少年,心里思绪转动。
    而旁边的黄守拙更是瞪大了眼。
    他只说了自己改了什么,可陈青河连照壁、活水、悬镜这些细处都说得半点不差,仿佛亲眼看过霍家那间屋子一样。
    『对了对了!以前李师傅看风水唬人的时候也是如此有底气。』
    黄守拙只觉得眼前这人的模样风范都眼熟。
    周管事盯著陈青河看了片刻,缓缓道:“你没去过霍家,怎么知道这些?”
    陈青河神色不动:“他学艺浅,做得出来的事,不难猜。”
    这话一出口,黄守拙脸上火辣辣的,却半个字都不敢反驳。
    周管事握著乌木杖,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说得倒像那么回事。可霍家请的是能办事的人,不是会在门口耍嘴皮子的先生。”
    陈青河抬眼看著他:“我若去看,今晚便能先把局势稳住。”
    “今晚?”周管事盯著他。
    “今晚。”陈青河答得乾脆,“至於根子上的毛病,要看过宅子再说。”
    这一下,不光周管事,连他身后那几个短打汉子都相互看了一眼。
    霍家小少爷这几天脾气越发大,屋里能挪的都挪了,医生先生也请了几个,全没用。
    霍先生正在火头上,谁也不敢往前凑。
    眼前这少年却说今晚就能先稳住,听著狂,可他方才那几句话,又確实点中了屋里的布置。
    周管事的神情终於不再像刚才那样轻慢。
    作为霍家这样高门大院的管事,他可不会存什么狗眼看人低的心思,尤其是这些年来霍先生请了不少风水师,他们各个有各个的怪癖,周管事见得多了。
    眼前这个少年看著正常,但说话倒是有些意思。
    他沉吟片刻,侧过身,给陈青河让出半步路:“既然如此,那就请陈先生走一趟吧。”
    一句“陈先生”,分量已和方才截然不同。
    黄守拙站在后头,听得整个人都怔住了。他本以为今天这关必定过不去,没想到陈青河一开口,不但替他把命先吊住了,连霍家人的气势都硬生生压下去半截。
    陈青河却没有立刻动,只转头看了黄守拙一眼。
    “你也去。”
    黄守拙一激灵:“我、我也去?”
    “你惹出的事,自然该去。”陈青河淡淡道,“不过到了霍家,不许再乱说,也不许再乱动一件东西。”
    黄守拙连忙点头,如捣蒜一般:“好,好,我什么都听你的。”
    巷子里夜风穿过,吹得门口那盏破纸灯轻轻晃了晃。
    三玄观里,师叔灵位前的三炷香还未燃尽;三玄观外,霍家的车已经停在巷口,光是拿著刀的年轻人陈青河就看到了五六个。
    他们今天来,如果黄守拙正敢反抗,或许真要见血。
    陈青河回头看了一眼堂內昏黄的灯火,目光在那块微微斜著的灵位上停了一瞬,隨即收回视线,提步跨出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