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巷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夹著皮鞋踏地的闷响和男人压著火气的骂声,由远及近,转眼就堵到了门口。
    陈青河还在听,眼前的黄守拙脸色一下就白了。
    他刚才还在强撑体面,这会儿却像被人捅破了胆,连嘴唇都抖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后屋那只没来得及合上的破皮箱。
    箱子口露著半截衬衣和一张船票,显然是早就收拾好,准备脚底抹油。
    “黄守拙!”门外有人厉声喝道,“躲什么?滚出来!”
    破旧木门被拍得砰砰作响,门框上的灰都震了下来。黄守拙一个激灵,慌忙往陈青河身后缩了半步,声音发乾:“完了,完了,霍家的人怎么来得这么快……”
    陈青河没动,只问了一句:“霍家?”
    黄守拙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像是生怕门外的人听见:“香江霍家,做海运和地產的,家里有钱有势,黑白两道都认识人。前几天霍家找上门,想请李师傅帮他们看看,说是霍家小少爷最近睡不安稳,夜里惊醒,白天也没精神,老说屋子里闷得慌。”
    “我是要拒绝的,你知道的,要是李师傅在,这种风水局不是问题,我哪懂这些啊。”
    “但是霍家说给十万块钱……我一下子,就迷了心窍。”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觉得理亏,声音更低了些。
    “我本来想著,那种有钱人家里无非就是宅子太大,人太杂,改改摆设、挪挪床位,先把银钱赚到手再说。谁知道……谁知道那宅子真有毛病。”
    陈青河看著他:“你做了什么?”
    黄守拙乾笑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我看那小少爷住在偏楼东厢,门对长廊,窗朝花园,中间又隔著一道照壁,就觉得是气不顺,犯了穿堂。於是我就让他们把照壁拆了半截,又在房里东南角摆了一盆活水,床头掛了八卦镜,说这样能引气入室、安神定心……”
    他越说声音越虚,最后几乎不敢抬头看陈青河。
    陈青河却已经皱起了眉。
    这法子乍听像那么回事,实则错得离谱。
    照壁本是挡直衝、缓急气的,霍家那种深宅大院,廊长门阔,本就容易风直气散,照壁一拆,等於是把外头廊风和院里杂气直接放进臥房。
    至於东南角摆活水,若是位置合適,自然可养木气,可臥房本就不宜水声不断,再碰上长廊穿风,水一动,气更乱。
    床头再掛镜,镜又照人,夜里最容易伤神耗气。
    这哪里是调宅安神,这分明是把一个原本只是气滯的小局,生生折腾成了风乱水动、心神不寧的败局。
    “后来呢?”陈青河问。
    “后来……”黄守拙抹了把汗,“后来霍家小少爷果然更睡不著了。原先只是夜里醒一两次,改完之后,连续三天没睡踏实,白天发脾气,晚上砸东西,说屋里风声吵得他脑仁疼。霍家请医生看了,查不出毛病,转头就把帐算到我头上了。”
    门外又是一脚踹在门板上。
    “黄守拙,別装死!你前脚去码头买票,后脚就想跑,是不是当霍家没人了?”
    这一句话喊出来,黄守拙整个人都僵住了。
    外头的人显然把他查得清清楚楚,连他什么时候买票都知道。
    陈青河偏头看了看那只半开的破皮箱,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瞭然。
    他不是想走,是已经准备走了。
    自己要是来得再晚两天,这地方怕是真见不到人了。
    黄守拙脸上掛不住,苦著脸道:“我、我那也是没办法。霍家昨晚就放了话,说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內要是小少爷还睡不好,他们就砸了三玄观。我想著……我想著先避一避风头……”
    “避到船上去?”门外那人像是听见了,冷笑一声,“你倒是会想。霍家少爷睡不著,你就买票走人,真把我们当傻子了?”
    话音落下,门板又挨了一拳。
    这回木栓都震得发颤了。
    黄守拙彻底慌了,压著嗓子连声道:“师弟,师弟,你先帮我挡一挡,我真不是故意坑人。霍家那小少爷……那小少爷也不是个坏人,他就是爱玩了些,平时泡舞厅、跑马场,身边朋友一大堆,可对下人不差,见了谁都笑嘻嘻的。前阵子他夜里睡不好,脾气也没朝佣人发,只是把自己关在屋里,霍家老爷这才著了急。我要早知道是真有讲究,我哪敢乱接这活啊!”
    陈青河听完,没有接话。
    霍家小少爷是不是好人,他此刻並不关心。
    他关心的是,黄守拙这一手胡改,把霍家宅中原本暗藏的问题彻底翻到了檯面上。
    现在霍家找上门,不只是要算帐,也是在逼三玄观给个交代。
    他今天才到香江,连一口热茶都没喝上,师叔死因未明,观里格局未理,偏偏麻烦已经自己撞到了门前。
    门外的人显然没什么耐心,眼看久敲不开,已经有人开始骂:“把门砸开得了,省得跟这骗子废话!”
    “管事交代过,先礼后兵。人要是还装死,砸了也不迟。”
    黄守拙一听“砸了也不迟”,腿都软了,差点直接坐到地上去。
    他死死扯住陈青河的袖子,声音里都带了哭腔:“师弟,观里如今可就剩这点东西了,真要让他们砸了,祖师爷的脸往哪儿放?你是正经传人,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陈青河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抓著自己袖口的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按他的性子,这事本不该管。
    黄守拙打著师叔的名字出去胡混,惹出麻烦也是自找的。
    可师叔过世不久,就留下了这样一处破门脸和一个守观人,真要是被霍家的人给砸了,那自己以后还有什么脸面给师叔上香?
    更何况,霍家这事听起来简单,但內里的真相或许跟黄守拙这样一番操作关係不大。
    若只是普通气滯,人顶多睡得浅些,不至於三天之內就闹到整个人心火上冲、见风就躁。
    想到这里,陈青河抬眼看向门口,目光渐渐沉静下来。
    外头的踹门声还在继续,黄守拙已经急得额头见汗,一叠声地哀求:“师弟,算我求你,我以后再也不敢乱接活了。这回你要是不管,我真得死在这儿。霍家以前黑白通吃,这两年霍老爷子脾气好些了,底下人行事收敛一点,但你不知道,霍老爷子最疼爱这个小少爷,这要是真把我抓住……”
    黄守拙话没说完,但陈青河其实也知道是什么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