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河沉默片刻,走上前去,点了三炷香,稳稳插进炉中。
    “什么时候走的?”
    黄守拙低声道:“三个多月了。病来得急,人没撑住。”
    “病?”
    “是,是啊。”黄守拙说道,“先是吃不下东西,后头整个人都瘦了,没几天就起不来身。我请过跌打师傅,也请过西医,都说看不出大毛病。”
    陈青河没接这话,只静静看著那块灵位。
    良久后,陈青河扭过头来,看著黄守拙问道:“师兄的三玄风水道论学到哪一章了?”
    “啊?”
    “没学过吗?”陈青河好奇。
    黄守拙张了张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紧接著露出了尷尬的笑:“师傅去的早,还未教过我这些。”
    十分钟后,在陈青河平静的目光下,黄守拙终於憋不住了,这才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年师叔李正风初来乍到香江,便认识了黄守拙。
    师叔年轻时性子散,心气又傲,只把黄守拙当成自己的风水助手,言传身教了一些小技巧,小手段,但是並没有成体系的传授黄守拙正经的三玄风水道术。
    后来李正风去世,没有给黄守拙留下一言半语的。
    为了维持生计,平日里黄守拙也打著师叔的名號到处接一些替人看宅、改门脸的小活。
    俗话说的话,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跟在李正风身边这么长时间,黄守拙在旁边听一耳朵、记一耳朵,渐渐学会了几句唬人的门面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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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头人不懂,听他讲什么“明堂”“水口”“冲煞”,也就信了七八分。
    可真要细论格局,別说三玄观的传承,连最浅的门道他都没吃透。
    现在师叔走了,便只剩黄守拙一个人守在这里。
    听罢,陈青河站起身来,朝黄守拙作了一揖:“虽然师兄不是我们三玄观同道,但是既然为师叔守灵,也当得起一句师兄的称呼。”
    这一拜是黄守拙未曾想过的。
    一下子,心反而暖暖的起来。
    “只是师兄,这房间里的风水布局有问题,是你做的吗?”
    黄守拙尷尬点头:“以前是李师傅自己弄的,他去世以后我懂的也不多,有时候就按照我的理解来摆弄了。”
    陈青河道:“那这几处,需要做一些改动才好。”
    他转头看向那面圆镜:“镜掛中门,不挡煞,只折香火。香案偏西,不迎正气,只耗人心。院心水缸压线,不叫藏风得水,叫堵气断路。”
    “最近师兄是不是常有烦心事?做事也不太顺利,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这番话说出来,让黄守拙心里顿时一个咯噔,脸上的表情登时就变了:“好师弟,好师弟!你说的全对!”
    黄守拙哭丧著脸道:“自从李师傅去世之后,我就没顺利过!”
    “最开始还能靠著李师傅的名头接一些小活,可后来就越来越不对劲,干砸了好几个活,你算来得好了,你要是过两个月才到的话,这地方的房租我都给不起。”
    陈青河听到这,心底嘆了一口气。
    然后开口道:“这风水局原本布的是聚財养气,被你这隨意一挪,一改,穿堂风被挡,財气外流,风水线全都乱了。”
    “啊?那这……这可如何是好?”
    陈青河没说话,黄守拙平日里在香江也是那种有眼光的人,一眼看出来陈青河身上是真有本事的。
    反正跟自己不一样。
    自己在跟人说话聊及风水、相术这些东西的时候,说话底气都虚的不行。
    但是眼前的少年语气悠悠,给黄守拙的感觉自带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
    『得抱紧这条大腿,眼下李师傅不在了……只能靠他。』
    黄守拙脑子里面的想法转的很快。
    他赔著笑脸朝陈青河道:“师弟,你一路过来累了吧?我给你烧点热水,再弄点吃的。咱们先歇歇,明天我再慢慢跟你说师父的事。”
    陈青河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不重,黄守拙却下意识绷紧了后背。
    “师兄,”陈青河开口,“你这段时间在外头,是不是一直打著三玄观的名號接活?”
    黄守拙心头一跳,强笑道:“都是些小活,替人看看铺子、选选日子,也算给观里添点香火。”
    “添香火?”陈青河目光落在那只旧香炉上,不置可否。
    黄守拙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陈青河又道:“你会看门脸朝向,会说几句明堂水口,也知道摆镜、挪缸、换案脚,可这些都是外头抄来的散法。三玄观看风水,先看地势,再定中线,后论开合。你把顺序全顛倒了,做得越多,错得越多。”
    黄守拙被他说得脸上掛不住,索性也不装了,嘆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师弟,我承认,我是真没学到多少。师父后来身子不好,脾气也怪,正经东西没怎么教我。我一个人在香江守著这破地方,不出去接活,吃什么,喝什么?”
    这话倒有几分真。
    陈青河听完,只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已经看明白了。
    黄守拙不是师门传人,但是人应该也不算坏,不然的话师叔也不会把他带在身边这么久。
    只是初看房內风水格局,陈青河觉得黄守拙应该还是留了一些麻烦在身上的。
    接小活……怕是未必。
    陈青河眼睛落在后屋,他刚才看见后屋有一袋收拾好的行李,上头还放著一张船票。
    师叔虽然去世了,但是好像在香江还留了不少的首尾。
    想到这里,陈青河的目光又扫过院中那口水缸、门口的缺角门槛,以及堂上那面不该出现的圆镜。
    师叔死得仓促,守观的人半懂不懂,观里格局却偏偏被改成这样。
    这里头到底是黄守拙自己折腾的,还是有人来过,故意动过手脚,还得细看。
    就在这个时候,巷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像是有人快步朝这边来了。
    黄守拙脸色微变,几乎是本能地往门口看了一眼,眼里闪过一抹掩不住的慌色。
    陈青河捕捉到这点神色,心里顿时一动。
    看来不只观里有问题,黄守拙在外头的麻烦,也已经找上门了。
    他没有开口,只把蛇皮袋放到墙边,慢慢捲起了袖口。
    堂中三炷清香笔直往上,灵位静静立著,院里那口错位的水缸映出一点晃动的灯光。
    陈青河抬眼望向门外,神色依旧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