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安里七號。
    美女明星的照片贴在巷口斑驳的墙上,半边被雨水泡皱,霓虹灯从街对面的麻將馆斜照过来,把那张笑脸映得发白。
    陈青河站在招牌下,对著手里那张折了又折的纸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巷子深处。
    师父留下的地址没错。
    是这里。
    巷子窄得很,两边楼房挤得几乎只剩一线天光。
    周边嘈杂,时不时还能够听见有住户发出低声的叫嚷,楼上晾著衣服,滴滴答答往下落水,墙角堆著煤球、烂木板和两个破竹篓,空气里混著潮气、香烛味和隔壁食肆飘来的油烟。
    再往里走十几步,才看见那块歪斜的旧木牌。
    【三玄】
    字还在,漆却掉得差不多了。门脸窄,门框旧,门上贴过的门神早被风吹得只剩半截。
    若不是那块牌子,谁也想不到这地方会是一间道观。
    陈青河站在门前,心里先沉了一沉。
    眼前的这一幅场景与他最开始脑海里想像的模样並不太相同、
    他小时候见过师叔。
    师叔叫李正风,人如其名,是最爱风头,最爱排场的。
    哪怕在山里住观,也能把香案擦得鋥亮,把院里一口旧缸收拾得像样。
    两年前他寄信回去,还说自己在香江闯下了基业,等著接师父来享福。
    可眼前这地方,別说基业,连个安稳落脚处都算不上。
    三玄观在湘省虽说香火不算鼎盛,可几间房还是比较宽阔的,跟这小地方比起来,胜出又何止一筹?
    他抬脚进门,只迈过门槛,眉头便微微一皱。
    门槛缺了一角。
    不是年久失修自然崩裂,是后天被人磕掉的。
    缺口正落在右下方,断的偏偏是收气的位置。
    门槛是守门户的,缺了角,气便锁不住,人住在里头,轻则財散,重则心浮。
    若是懂行的人,便是穷得修不起新门槛,也会拿木补、拿铜镇,绝不会任它这样空著。
    陈青河又往里走了两步,视线落在正堂香案上。
    香案也偏了。
    三尺来长的旧香案,本该正对中门,取的是迎门纳正之意。
    如今却往西挪了小半尺,案脚下还胡乱垫了一块青砖。
    远看不显,近看便知是被人隨手挪过。
    香炉摆在案中央,左右烛台却一高一低,香灰积得发黑,说明平日香火不旺,却也不是全无。
    最要命的是供像背后多了一面圆镜,镜口朝外,正照中门。
    陈青河看了一眼,心里已经有数。
    这是有人听过一点“镜可挡煞”的说法,便自作聪明把镜子掛在了这里。可三玄观这种小门脸,本就气浅,镜子一照,不但挡不了外头的杂气,反倒把本就不多的香火生气也一併折了回去。
    能摆出这种东西的人,听过几句术语,却根本不懂格局。
    再往院里看,果然还有第三处。
    院子小得可怜,抬头便是几户人家的晾衣竹竿,一口青皮水缸却偏偏摆在院心,正压在中线。
    缸里水不满,上头浮著几片枯叶,缸沿还压了一块石头。
    三玄观讲究藏风得水,水可以养气,但要放在侧位,借的是活气,不是堵路。
    如今这水缸杵在院心,等於是把一条本就窄的气路彻底压死,堂气进不来,后院也出不去。
    住在这里的人,日子不但难顺,久了还会脾气鬱结,做事不是差一口气,就是差一步运。
    陈青河停在院中,缓缓吐了口气。
    看来师叔在香江的日子,並不像他写给师傅那样舒坦。
    这不是猜,是一进门便能看出来的事实。
    观小,地偏,香火稀,格局还被人改得七零八落。
    若师叔真如信里说的那样在香江立住了脚,断不至於守著这么个破地方,更不至於让门脸坏到这一步。
    堂里传来一声椅脚擦地的轻响。
    “谁啊?”
    声音刚落,帘子一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从侧屋里探出头来。
    那人穿一件灰色短衫,外头胡乱罩了件道袍,袍角都起了毛边,头髮梳得油亮,脸上先是不耐,等看清门前站著的是个陌生少年,神情明显一怔。
    “你找谁?”
    陈青河转过身,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眼,便拱了拱手。
    “三玄观陈青河,道號青玄子。”
    那男人像是被这句话钉住了,愣在原地,好半天没回过神。
    过了两息,他才猛地反应过来,脸色一连变了几次,先是震惊,接著像是想起什么,眼底又掠过一丝藏不住的心虚。
    “你,你是……观里来的?”
    “湘省,三玄观。”陈青河说道,“家师临终前让我来香江寻师叔。”
    “家师”两个字一落,那人眼神更乱了些,忙把身上的道袍扯正,硬挤出个笑脸来:“原来是师弟,快进,快进。早些年听师父提过,说观里还有个小师弟,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
    他说著上前两步,似乎想显得亲近些,可脚步刚迈到香案旁,便下意识避开了那只垫案脚的青砖,动作很快,又像生怕陈青河看见。
    陈青河心中更定。
    这人恐怕不是什么师兄,师叔在信里也从来没有提过他在香江收了徒弟的事情。
    更像是师叔留下来守观的人,懂一些规矩,但是懂的不多,陈青河把想法拢住,没有说出来。
    “师兄怎么称呼?”陈青河问。
    “黄守拙。”那人乾笑一声,“师父当年给取的,说我守拙,守拙好,守拙好。”
    屋里静了一瞬。
    陈青河的目光越过黄守拙,落到正堂最里头那张小供桌上。
    那里供著一块灵位。
    黑木牌,白字,写的是师叔的名讳。
    桌前只点著半截香,香灰冷了一半,供果也不新鲜,说明人確实已经死了一段时日,不是刚走。
    陈青河看著那块灵位,胸口微微一沉,先前进门时那点猜测,终於落成了实。
    难怪,难怪这处房子风水格局七零八落,完全不成样子。
    陈青河的心里有些难过。
    师叔真的死了。
    他看著眼前的牌位发怔。
    【师叔,你信里不是这么说的。】
    小时候带他偷果子、摸鱼的人,那个挨了师父骂也敢笑嘻嘻顶嘴的人,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死在了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