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陈青河道,“他只是好心办了坏事。”
    “好心?”霍青棠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唇角冷冷一扯,“他收钱的时候,可不像好心。”
    黄守拙汗都下来了,忙低声道:“霍大小姐,我那也是……”
    “闭嘴。”霍青棠看都不看他。
    陈青河没有替黄守拙辩。
    他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向霍宅外局,声音依旧平稳:“你也知道,黄守拙在风水相术上头没什么太大的本事,若是说因为黄守拙这点手段就把霍家闹成这样,他还需要如此忐忑不安吗?”
    讲事实,摆道理。
    陈青河擅长这方面。
    这一番话说出来,霍青棠脸上的表情动了一下,不远处的主位上,霍家老爷子霍世荣都坐直了些。
    “你的意思是,”他缓缓开口,“有人故意坏我霍家的宅运?”
    陈青河点头:“眼下看来,是。”
    霍青棠盯著他:“你凭什么这样说?”
    “因为坏得太巧。”陈青河道,“路冲、水反、光折,单独拎出来都像是寻常修整里的小差错。可三处一起落在霍家门口和偏楼的关键位置,就不是无心能做出来的了。尤其是那段新削直的车道,看著只是为了进出方便,实则正好把外头的急势引到门前。若不是懂些门道的人指点,工匠不会这样改。”
    霍世荣面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霍家近半年確实修过门庭。
    先是扩车道,后是换车棚,水池喷头也是园丁新调的。
    都是零零散散的小事,他从未放在心上。
    如今被陈青河一提,反倒像有人把几颗散乱的钉子,一颗颗敲回了原位。
    霍青棠也不说话了,只是仍旧盯著陈青河,像是在判断这个少年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比黄守拙更会说话。
    厅里安静了片刻,楼上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
    紧接著便是一阵压著火气的骂声:“把窗关上!风又进来了,吵死人了!”
    声音年轻,带著明显的烦躁,却不是刻薄跋扈那种调子,更像是被折磨得忍无可忍。
    骂完这一句,楼上又传来佣人低声劝哄的声音,乱成一团。
    霍青棠眉心一紧,下意识便要往楼上去,走出两步,又硬生生停住。
    她回过头,看著陈青河:“你既然说不是犯邪,那就別再拿那些虚头巴脑的话糊弄人。我弟弟到底怎么了?”
    陈青河抬眼望向楼梯口:“先是睡不安稳,后是见风烦躁,近两日多半还添了头疼、心口发闷,脾气压不住,但事后又未必记得自己说过什么重话。白天比晚上稍好,到了傍晚最难受。”
    霍青棠的眼神终於变了。
    因为这几句话,没有一句说错。
    霍云承这几日正是这样,白天还能强撑著见人,一到太阳偏西,整个人就像绷紧了的弦,窗帘晃一下都嫌烦,谁多说一句都要发火。
    可他平日再爱玩,也从不苛待下人,这几天每次发完脾气,过后又会懊恼得很,连摔碎的东西都让人照价补给佣人。
    霍青棠沉默了两息,声音仍冷,却没了方才那种咄咄逼人:“这些,也是黄守拙告诉你的?”
    “没有。”陈青河道,“偏楼东厢吃的是西斜光,又被车棚反折,傍晚最燥。长廊直风冲屋,窗一开,风声会比別处尖。再加上他床位挪错了,人睡在风线上,白天还罢,到了夜里便最折腾心神。”
    他说完这几句,霍世荣终於起身。
    这位霍家家主先前一直沉著脸旁观,此刻走到厅中,正正看向陈青河:“陈先生,你若真能看出问题,霍家不会亏待你。但我只问一句,阿承这局,今晚能不能先压住?”
    陈青河没有立刻应,而是看了一眼通往偏楼的方向。
    “能不能压住,要先看屋。”他说,“不过有一点可以確定,霍家现在不是请错了先生这么简单。外局被人动过,里头再有人顺手推一把,人才会难受得这么快。黄守拙错在乱改,可霍家这宅子,从一开始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霍世荣的脸色更沉。
    霍青棠也终於收起了最初那层冷嘲。
    她不是信了风水,而是信了陈青河说出的那些细处。
    因为那些细处,外人编不出来。
    她看著眼前这个清瘦少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这人站在霍家正厅里,衣著寒酸,神情却一点不怯。
    既不像黄守拙那样满脸赔笑,也不像那些装神弄鬼的先生那样故作高深。
    霍青棠沉默片刻,侧过身,让开了楼梯口。
    “既然来了,”她说,“那就上楼去看,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若也是个只会动嘴的人,我可不会客气。”
    陈青河点了点头:“霍小姐儘管看著。”
    他说完,抬脚往楼上走去。
    经过黄守拙身边时,只淡淡留下一句:“別乱碰这里任何东西。”
    他是怕黄守拙再添乱。
    黄守拙赶紧点头,如蒙大赦。
    霍家灯火明亮,门外风声更紧。
    陈青河一步步踏上楼梯,心里却已把霍宅外头那几处变动重新过了一遍。
    路、光、水、门,全动在要紧处,这绝不是一时手误能解释的。
    楼上传来霍云承压著火气的声音,霍青棠隨在后头,脸色依旧冷,可看向陈青河的目光里,已不再只是全然的轻蔑。
    霍家有钱,哪怕是深夜也一样灯火通明。
    冷白的光从窗外斜切进来,正好落在霍云承臥房门前那道新装的玻璃隔断上,碎成一片刺眼的亮斑。
    陈青河站在门口,只看了一眼,脚步就停了。
    这间房是套间格局,外头连著小书房,里头才是臥室。
    按理说霍家这种宅子,少爷住的地方本该宽敞安稳,可现在一眼看去,处处都透著拧巴。
    第一处,是镜。
    臥室西墙嵌了一整面装饰镜,不算大,却正对著床头斜上方。白天还不显,到了傍晚,车棚玻璃折进来的余光一打,再被这面镜子一反,正正落在枕边。
    人躺下去,眼皮一闭,光还是在眼前晃。
    夜里佣人开门关门,走廊灯影从镜里一掠,跟人在床边晃过没什么两样。
    第二处,是风。
    臥室对外的窗,正对长廊尽头。
    黄守拙又把原先挡风的半截照壁拆了,连带把床位从北墙挪到西侧。
    如今门一开,偏楼外头的风顺著长廊直直灌进来,从门口穿到窗边,再从窗缝往外钻,刚好从床沿擦过去。
    风不大,却尖。人睡在这种位置,哪怕身上盖著被子,心口也是浮的。
    第三处,是那道玻璃隔断。
    原本书房和臥室之间应是半实半虚,有个过渡。
    如今不知是谁嫌旧木屏门碍事,临时换了整块玻璃,连上头细框都是亮面的。
    这样一来,书房灯光、窗外车灯、走廊人影,全都透进了臥室。
    更麻烦的是,玻璃把两处空间硬截成了前明后暗,夜里一开灯,臥室里的人像被夹在两层光里,进退都不安。
    三处毛病一叠,便成了典型的光煞、风冲、惊位同犯。
    陈青河走进臥室,先看床,再看门窗,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书房,心里已经有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