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命蛊剩下的时间,不足一年了。
    这是悬在他俩头顶的倒计时。
    所以沈惊澜要给宋明月造势,他希望他走后,她能顺利接下江北诸城为王。
    翌日,天光未亮透,李元便兴致勃勃地要带沈晴去见人。
    沈晴由著宫人伺候她梳洗更衣,换上皇后常服坐上步輦。
    走了好久,步輦才在一处偏僻的院落前停下。
    守门的太监宫女面容呆板。
    李元牵著沈晴的手踏进院內。他侧头对沈晴柔声道:“晴儿,你看,我把你的家人都接进宫来享福了。你们姑侄相伴,也好有个照应。”
    沈晴的手指在他掌心蜷缩了一下,又强迫自己放鬆。
    正屋的门被推开,沈清燕蜷缩在床角,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说什么,对有人进来毫无反应。
    本来不住在这里的沈清辞也被人临时叫了过来。
    她原本静静地坐在椅子上。
    听到动静她缓缓转过头来。
    当看到沈晴被李元牵著手走进来时,沈清辞连忙跪下行礼:“臣女沈清辞,拜见陛下,拜见……皇后娘娘。”
    那一声皇后娘娘,叫得极其艰涩。
    沈晴用目光细细地打量著她俩。看到沈清辞那副恐惧的模样和沈清燕瘦削的身形,沈晴只觉得心痛不已。
    她以为李元带她来,是为了用沈清燕的惨状进一步羞辱她,而她会失控与李元再次爆发衝突。
    但当真正看到这两个侄女,她心中恨不得与李元同归於尽的怒火,却一点点沉淀下去。
    她不能垮。
    她不能让这两个孩子,看到她彻底崩溃的样子。
    她们需要一个支柱,她必须是那个支柱。
    李元饶有兴致地观察著沈晴的反应,等著看她对沈清燕姐妹的斥责。
    毕竟在他看来,沈清辞爬床,沈清燕怀了孽种,都是沈晴应该恼怒的污点。
    他已经准备好欣赏沈晴被刺激的失態的模样。
    然而,沈晴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沈清燕和沈清辞,她缓缓转过身面向李元。
    “这里太阴冷了,对孕妇和孩子不好。”沈晴开口,“清燕需要静养安胎,这里环境太差。”
    她的目光扫过这破败的屋子,继续道:“將她们搬到离御花园近些的『擷芳斋』吧,那里阳光好也宽敞些。让她们姐妹住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再拨几个得力稳妥的嬤嬤和宫女伺候,太医也要每日请平安脉。一应用度按贵人的份例来。”
    她的样子只是在用皇后的身份安排著宫务,而不是在为被皇帝囚禁羞辱的侄女爭取待遇。
    李元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没料到沈晴会是这样的反应。
    他试图从沈晴的脸上找出偽装的痕跡,但沈晴的眼神太过沉寂,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哦?晴儿倒是心疼她们。”李元似笑非笑,“不过,朕觉得这里挺清静。擷芳斋离你的凤仪宫太近了。”
    “陛下,”沈晴对上李元的视线,“她们是我的家人。清燕腹中的是陛下的子嗣。龙裔贵重不容有失。此地阴湿於皇嗣不利。若陛下觉得擷芳斋不妥,那便另择一处向阳安静的宫室亦可。总不好这么亏待著吧。”
    她的尾音有了些撒娇耍横的味道。
    李元高兴得不行。
    他喜欢看她有反应,哪怕是这种带著算计的反应。
    “晴儿说得对,是朕疏忽了。”李元从善如流地点头,“德福,听见皇后娘娘的话了?还不快去办?就按娘娘说的让沈氏姐妹搬到擷芳斋,一应物事按贵人份例,不,按嬪位份例置办,挑几个伶俐懂事的过去伺候。”
    “是,奴才遵旨!”德福连忙躬身应下,心里暗暗咋舌。
    沈晴仿佛也没在意他忽然提高的待遇,只是继续说道:“清燕身子弱,需要仔细调养。我记得库房里还有些上好的血燕和阿胶,还有几匹柔软的云锦和细棉布,適合给孩子做襁褓和小衣。回头我让人清点出来,一併送过去。”
    她这话是看著德福说的。
    李元脸上的笑容,却瞬间淡了下去。
    他握著沈晴的力道收紧了些,语气也沉了下来,带著明显的不悦:“晴儿,你如今是皇后,该操心的是朕。那些不相干的人和事,自有下人打理,何须你亲自费心?”
    不相干的人?沈晴心中冷笑,但面上却是一抹娇柔,“陛下,她们是我的家人。”
    “家人?”李元眼中的柔情被阴鷙取代,“沈晴!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朕?你是不是还想著哪天有机会,就拋下朕回到沈家人身边去?朕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心里装的永远都只有沈家!”
    他的怒气来得突然,方才那点愉悦转眼变为暴戾。
    沈清燕眼中闪过担忧,身体下意识地向前倾了倾。
    沈清辞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低吼嚇到,惊恐地往墙角缩了缩。
    德福和周围的宫人扑通跪倒在地,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自己原地消失。
    若是往常,沈晴或许会用讥讽来应对。
    但此刻她看著李元,脑海中闪过的是两个侄女惊恐的模样。
    她不能激怒他。激怒他对清燕清辞没有任何好处。
    她需要虚与委蛇。
    於是,在李元即將爆发的边缘,沈晴主动反握住了他的手。
    那双总是充满恨意的眸子里,此刻竟泛起了温柔。
    “我没有想拋下陛下。我如今是您的皇后,身在宫中还能去哪呢?”
    “我只是……”她的声音更柔了一些,“只是看到清燕如此模样心中不忍。她腹中毕竟是龙嗣,我只是想尽一点心意,让那孩子能少受些苦。”
    她那双映著水光的眸子,竟显出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陛下若是不喜我亲自过问,那我不来便是。东西让德福公公按单子送来,可好?”
    她的语气带著一丝討好。
    李元彻底愣住了。
    他听著她难得柔软下来的语气,心中的暴怒嗤一声消散了。
    他的晴儿居然在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