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窗外正是暮色四合时分。
    前方在走廊里蹦蹦跳跳往电梯口跑的千岁活力充沛,被结衣追赶上拉住了衣领才慢下脚步。
    这个世界听上去很吵闹。
    千岁的笑声很吵,街上的车声很吵,远处隱约传来烟花大会会场预热广播的声音也很吵。
    但海野澪偏偏觉得,这些声音都刚刚好。
    好到让他可以安心地,暂时不去想別的任何事。
    他们沿著河堤往前走。
    这是通往烟花大会会场最近的路,也是这座城市的人们延续多年的习惯路线。
    河堤两岸已经掛起了成排的红色提灯,灯穗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把整条河映成了一条流动的暖色带子。
    堤岸上人影绰绰,都是穿著浴衣、三两成群往同一个方向走的人。
    千岁走在海野澪和结衣中间,一只手牵著一个人。
    她的木屐在人行道上啪嗒啪嗒响,时不时故意踩重一下,就为了听那个清脆的声音,然后再踩一下。
    “爸爸你看!”
    她发现的每一件事物都值得一声惊呼。
    “那个章鱼烧叔叔好厉害!——那边捞金鱼!——爸爸!河里有灯!好多好多灯!”
    海野澪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河面上確实漂著几盏纸灯,烛火在纸笼中微微晃动,沿著水流的纹理缓缓往下游移动。
    橙色的光点倒映在水面上,隨著微波轻轻荡漾又聚拢。
    “是祈愿灯啊。”
    结衣拉著千岁的小手,微笑著说:
    “是大家在烟花大会前放到河里许的愿望呢。”
    “千岁也要许愿!”
    “好~等下我们也去放。”
    结衣摸了摸她的头。
    一路上,千岁牵著爸爸妈妈的手,看见卖面具的摊子要停下来看很久,最后选了一个狐狸面具,让海野澪帮她戴在脑袋侧面。
    看见棉花糖的摊子就走不动路,结衣给她买了一支粉色的,她举著比脸还大的棉花糖,像举著一朵从天上揪下来的云。
    又看见捞金鱼的纸网,於是棉花糖转移到海野澪手里,千岁蹲在小池边全神贯注地和那些红白相间的金鱼搏斗了五分钟,最后在纸网破掉的瞬间,奇蹟般地捞起了一尾。
    “爸爸!妈妈!快看快看!”
    她把装著金鱼的水袋举过头顶,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兴奋,却又故意装出镇定的样子。
    “这是勇者殿下千岁,今天的第一份战利品!”
    “很厉害嘛。”
    海野澪蹲下来,认真地看了看袋子里那条小小的、红白相间的金鱼:
    “那这位战利品叫什么名字?”
    千岁对著水袋里的金鱼端详了很久。
    “……大金刚。”
    “为什么叫大金刚?”
    “因为它很厉害!纸网破掉它也没有跑掉!居然自己跳进袋子里了!是很勇敢但又爱破坏的金鱼!就像大金刚一样!”
    海野澪愣了愣,隨即笑出声来。
    “好名字。”
    千岁根本閒不住,吃了两口章鱼烧就塞到海野澪手上,自己抓住河堤的栏杆就挤著脸蛋往下看。
    河面上的祈愿灯比刚才更多了,像是一把橙红色的星星被人从天上洒了下来,零零散散地落在水面,顺著水流聚成几簇。
    “爸爸,我们什么时候放灯?”
    “现在就去吧。”
    海野澪朝千岁伸出手,又转头看向结衣。
    结衣笑著点点头。
    卖祈愿灯的摊位在河堤下方的小平台旁,是个临时支起的小棚子,一个穿著法被的老伯正把纸灯一盏一盏递给排队的人。
    轮到他们的时候,老伯看了看骑在海野澪肩膀上的千岁,笑出一脸褶子。
    “小朋友想许什么愿望啊?”
    “嗯——”
    千岁歪著头想了一会儿,郑重其事地宣布:
    “想让爸爸不要那么辛苦!”
    海野澪的手顿了一下。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
    隨即,他又笑了起来,开口调侃道:
    “这样啊,光是爸爸,那妈妈可就要吃醋哭哭咯~”
    “哪里会!”
    他说著就看向结衣,惹得结衣轻轻捶了他肩膀一下。
    而千岁撅著嘴说:
    “妈妈才不会呢,因为妈妈也是这样想的嘛!”
    海野澪接过老伯递来的纸灯和记號笔,把灯放在骑在他肩膀上的千岁面前:
    “这样啊。”
    千岁接过笔,趴在纸灯上,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她的字还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写错了就用手掌擦掉重来,擦得纸灯上多了几团灰色的印记。
    她没有问爸爸妈妈要许什么愿望。
    她只有这一盏灯,只能写下这一个愿望。
    “写好啦!”
    千岁把笔举得高高的,脸上带著大功告成的骄傲。
    海野澪帮她点亮灯芯。
    火苗从打火机的顶端窜出来,舔上灯芯的尾端,颤了几下,然后稳稳地燃烧起来。
    橙色的光透过薄薄的纸壁,把上面歪歪扭扭的字照成温暖的剪影。
    他们一起走到放灯的石阶旁。海野澪和结衣扶著千岁的肩膀,小傢伙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把纸灯放在水面上。
    灯在接触水面的那一刻轻轻晃了晃,然后慢慢地、稳当地开始往下游漂去。
    千岁双手合十,闭著眼睛,嘴唇翕动著把自己许下的愿望又默念了一遍。
    海野澪看著那盏灯渐渐漂远,匯入那片橙红色的光带之中,变成其中普通却也独一无二的一朵。
    不知为何,他想起今天收工时副导演问他的那个问题。
    想起——
    “爸爸!”
    千岁拽了拽他的手指。
    “快看!开始啦!”
    他抬起头。
    第一发烟火在夜空里炸开。
    巨大的金色菊形烟火,在漆黑的夜幕中绽成一朵盛大的花。
    光粒从花心向四周坠落,然后就是第二发,红色的,在金色的余烬尚未消散时便紧跟著攀升,炸裂,再炸裂。
    千岁的嘴巴张成了小小的o型。
    她仰著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天空,那些流光溢彩的光粒倒映在她的瞳孔里,像是把整个夏夜都收进了那双小小的眼睛里。
    烟花在接连绽放。
    一声接一声,一发接一发。
    喧闹声將整个夜空都点燃,放出璀璨纷繁的光辉。
    海野澪站在原地。
    他没有看天空。
    他在看结衣。
    结衣微微仰著头,嘴唇轻轻张开,似是要说什么话,最终只是弯起嘴角,任由烟火的顏色在她脸上流转。
    緋红色的浴衣在烟花的光照下一会儿变成紫,一会儿变成蓝,一会儿又被染成金。
    海野澪看著她。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记住这个画面。
    想记住她在烟花下仰起脸的样子,记住她被光浸透的眼眸,记住她的笑……
    他想记住这一切。
    不是用镜头,而是用眼睛。
    “爸爸。”
    千岁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他低头,发现千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再看天空了。
    她站在他和结衣之间,仰著小脸,认真地看著他的眼睛。
    烟花的轰鸣声太大了,她不得不放大声音喊出来。
    “爸爸不看烟花吗?”
    “在看呢。”
    海野澪蹲下来,揉了揉她的头髮。
    “在看呢。”
    “可是烟花在天上呀!”
    听了千岁这样喊,回过视线的结衣也是不由脸颊泛红,轻轻嘟囔了一句:
    “你呀~真是的,快看烟花啦!”
    海野澪回以一笑,揉著千岁的头髮,眨眨眼说:
    “天上和人间的,爸爸都要看。”
    千岁似懂非懂地也眨了眨眼,隨即被又一发巨大的烟花吸引走了注意力,兴奋地欢呼起来。
    这次是蓝色的。
    隨后是银色的,绿色的,直到奼紫嫣红。
    最后,一束银白的光团拖著尾焰笔直地升上夜空,在抵达最高点时猛然绽放,散成漫天细碎的流星落下。
    那流星悠悠坠落,即使转瞬即逝,却也將这场夏夜的奇蹟就此封存,留在了这片夜空里,也留在了他们眼中。
    压轴烟火结束了。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硝烟的气味。
    方才那喧囂而恣意的绽放已经散於夜色,四周短暂地沉入一片安静。
    千岁望著散去的星光,眼睛依然亮亮的,声音轻如梦囈。
    “爸爸……”
    “嗯?”
    “烟花会死掉吗?”
    海野澪沉默了一会儿。
    “会。”他说,“烟花的一生很短暂。从升空到绽放,可能只有几秒钟。砰的一声,然后就不见了。”
    “那它会伤心吗?”
    “我想不会。”
    海野澪把千岁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臂弯里。
    小傢伙已经有些困了,脑袋歪靠在他的肩膀上,但眼睛还是执拗地看著刚才烟花绽放的那片天空。
    “因为它在那几秒钟里,照亮了很多人的眼睛。”他说,“有人看到了红色,有人看到金色,有人记住了它最美的样子。它燃烧过,存在过,被人记住了。所以,它也许不会伤心。”
    千岁眨了眨眼睛。
    她把脸埋进海野澪的脖颈,声音闷闷的。
    “那千岁要记住今天所有的烟花。”
    “全部记住。”
    “嗯。”
    海野澪轻轻拍著她的背:
    “那就全部记住。记住今晚的烟花。”
    “还有大金刚。”
    “嗯,还有大金刚。”
    “还有棉花糖。”
    “嗯,还有棉花糖。”
    “还有——”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声音渐渐含混:
    “还有爸爸、妈妈和千岁在一起……”
    她没有说完。
    千岁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小小的手还揪著海野澪浴衣的领口。
    海野澪低头看著女儿的睡脸。
    她睡著了。
    他把手掌轻轻覆在她后脑勺上,把她托得更稳一些。
    “……嗯。还有爸爸、妈妈和小千岁在一起。”
    他轻声回应了已经没有在听的小傢伙。
    然后他抬起头。
    结衣就在身旁,同样温柔地注视著千岁和他。
    “回去吗?”
    “嗯。回去吧。”
    海野澪把千岁抱紧了一些,另一只手接过结衣手里的提袋。
    “我抱吧,你今天在片场跑一天了吧?”
    “这点力气还是有的。”
    结衣看著他。
    緋红的浴衣在月光下染上一线薄薄的银紫色,有几缕碎发从髮髻中散落下来,垂在耳侧。
    她没再坚持,只是走近一步,替海野澪把肩上那块被千岁蹭皱的布料拉了拉平。
    手指滑过他的肩线,在领口处轻轻按了按。
    “走吧。”她说。
    他们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
    河堤上的提灯还在亮著,但人流已经稀疏了许多。
    河面上的祈愿灯大多漂远了,只剩下零星几点,在下游的弯道处聚成一小片明灭的光。
    木屐叩击石板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脆。
    只是千岁睡著了,听不见。
    月亮升得很高,把三人的影子並排投射在河堤的步道上。
    海野澪居中,左边牵著他的妻子,怀里抱著他的女儿。
    手中与怀中,温热的。
    很轻,却也沉甸甸的。
    回到公寓楼下时,千岁迷迷糊糊醒了一下。
    “到家咯,小勇者。”
    海野澪压低声音说,怕惊散她刚刚聚拢的睡意。
    “烟花呢……”
    “明天还可以看照片。”
    “……全都记住了吗?”
    “全都记住了。”
    千岁像是终於放下了心,重新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含混地咕噥了一句什么。
    海野澪没听清。
    但他觉得没有听清也没关係,千岁已经把答案告诉过他了。
    这一晚,千岁睡得格外沉。
    海野澪把她放在床上,替她掖好被角。
    那条名叫大金刚的金鱼被安置在床头柜上的小水盆里,正悠悠地转著圈。
    结衣坐在床边,看著他把被子拉到千岁肩膀以下——
    她不喜欢被束缚,太高会让她踢掉整床被子,太低又会著凉。
    “晚安,千岁。”
    海野澪在女儿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然后是结衣。
    然后是客厅的灯,一盏一盏熄灭。
    最后是海野澪自己。
    他躺在黑暗中,听著身旁结衣渐渐均匀的呼吸声。
    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天花板上映著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
    那是不知从哪里反射来的城市夜光,也许是河堤上还没熄灭的提灯,也许是月亮,也许什么都不是。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
    意识像一盏慢慢被拧暗的灯,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他想——
    明天。
    明天会把那些模糊的东西想清楚。
    明天。
    ……嗯。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