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正在绽放。
    巨大的金色菊形烟火在夜幕中炸开,光粒从花心向四周坠落。
    然后是红色的,蓝色的,银色的,绿色的……
    一发接一发,一声接一声。
    整个夜空被点燃,被填满,被反覆打碎又重组。
    一切都在重复。
    他正站在河堤的草坪上,手里攥著一根千岁吃了一小半的苹果糖,糖衣在指尖留下黏腻的触感。
    结衣站在他左边,微微仰著头看天空。
    千岁站在两人之间,小手轻轻揪著他的手指。
    这是……梦吗?
    海野澪愣愣地望著夜空里绽放的璀璨,不由失神。
    海野澪知道了,自己这是在做梦。
    但这份认知並没有为他带来任何掌控感。
    他仍旧无法醒来,也无法改变梦的走向。
    他只是能感受到晚风拂过手臂上的汗毛,能听到木屐踩在石板上的脆响,能闻到硝烟味与苹果糖的甜香交织在一起的气味。
    他知道这大概是梦。
    但这种矛盾的认知像一颗卡在喉咙里的硬糖,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烟花大会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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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烟花炸开的轰鸣正在被某种更低沉的声响应和著。
    那种声音低沉到几乎被烟花的爆裂声完全掩盖,令海野澪感觉自己並不是依靠耳朵听见,而是自骨肉感受到的震颤。
    咚。
    又一声。
    比上一次更近……或者该说清晰?
    海野澪感觉自己的胸骨在轻轻震动,发出沉闷到几乎无法称之为“声音”的声响。
    咚。
    他试图转头去看结衣,但这场梦似乎並不允许。
    他的脖子可以转动,视线可以移动,但他的目光总会被某种诡譎而不可抗拒的力量拉回来,重新对准夜空。
    咚。
    千岁攥住他手指的手忽然收紧了。
    “爸爸。”
    海野澪无法回应她……
    “爸爸。”
    她又喊了一声。
    声音更低了。
    “烟花的后面……”
    海野澪看见了。
    烟花绽放的间隙中,在那片被短暂照亮的夜空里,有一个他一直在看著却没有看见的东西。
    它在烟花的后面。
    那轮廓太过庞大,庞大到他一直以为那是一座山,一片云,或者仅仅是夜空本身。
    但那不是。
    烟花的余烬正在沿著那道轮廓滑落。
    金色的、红色的、银色的光粒,像是从一只巨大的、从天空垂落的躯体上滚下来。
    海野澪的胃开始翻搅。
    透过“缺失”的所见,他才確凿了那东西的存在——
    光的缺失,星的缺失,声音的缺失……
    不见月亮的夜空里,黑暗变得更为深沉,仿佛凝成了液滴悬垂而下。
    那是一滴雨,在无垠的黑夜里甦醒了。
    它似乎吞下了月亮,又熄灭了星光,又或者月亮本身便是一颗等待孵化的卵,徒留夜的黑,夜的静,夜的冷……
    而黑暗本身变得愈发粘稠了。
    黑暗不再是光的缺失,而变成了某种主动的存在。
    它在蠕动,在呼吸,在生出自己的纹理与厚度。
    海野澪能隱约看见天空中墨色的纹理正在聚集、延伸、分叉,像某种巨型生物体內的血管网络,在烟花的轰鸣声中搏动……
    隨后,天穹裂开了。
    裂隙的边缘不断垂下液滴,滴落的过程中拉伸、变薄,最后断裂。
    一滴,又是一滴,犹若疮疤流脓。
    就在这蠕动的夜色里,裂隙间一只银亮得仿若透明之物的巨爪似破茧而出般探出了黑暗。
    纤细、瘦长、骨节狰狞,就像是仅仅在骨骼上裹了层薄薄的皮。
    爪尖的末端极长且锋利,割开云层像割开一张薄纸。
    再然后,便是手臂。
    它红银相间的体表在烟花的辉光里闪闪发亮。
    就在那层薄如胎膜的表皮下,肌肉的轮廓缓慢蠕动,每一次蠕动都让手臂的形態发生微妙的改变,仿佛它还没有最终决定自己应该长成什么模样。
    黏连的胎膜液沿著手臂如注而下,滴落在天空的裂口边缘,滴落在云层之上,滴落在这座城市灯光无法企及的穹顶。
    河堤上一开始是沉寂的。
    人群不再看烟花。
    所有的面孔都朝向同一个方向,被同样的异样所吸引。
    没有人尖叫,没有人奔跑,没有人做任何事。
    沉寂里飘浮著某种微妙的、难以名状的恐慌。
    那是被某种过於庞大的存在剥夺了反应而大脑一片空白的恐慌,是对“自身渺小”最赤裸的认知,超乎认知的恐惧。
    仿佛那些仰望的人正在忘记自己的名字。
    然后,第一声尖叫响了。
    然后是奔逃,然后是哭喊,然后是被人踩落的木屐倒在地面上被另一只脚踢开。
    有人在喊名字。
    一个母亲抱起孩子往河堤下跑,她怀里的小女孩搂著她的脖子,脸埋在母亲肩膀上,但她那双睁得很大的眼睛,从母亲的肩头回望著那颗已然在俯瞰人间的头颅……
    那自夜色皮下孵出的恶魔,狰狞可怖的头颅。
    河面上漂流的祈愿灯一盏接一盏被气流掀翻了。
    烛火在水面上发出嗤嗤的细响便沉入水中,像熄灭的星星沉入大海。
    海野澪想动。
    想护住千岁和结衣。
    但他的脚像是被草坪上的草根缠住。
    “奥特曼……?”
    海野澪愣愣地望著那如山岳般高大的细瘦巨影,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道。
    不,不对。
    他见过它。
    废弃工厂的厂房,被掏空的尸体,那个蹲踞在黑暗中的三米高的身影,那对乳白色的空洞眼眸……
    它,就是那偽装成奥特曼的怪物。
    与此同时,记忆开始涌入他的脑海之中——
    是他在千代田区与哥斯拉缠斗,是他在东京湾的海面之上捏碎水天使核心,是他在名古屋將诺斯菲尔彻底湮灭……
    休拉索星人、亚波人、贝劳克恩、阿里蓬塔、巴顿、布鲁顿、佩德隆、金古桥、希尔巴贡、戈尔德拉斯、美菲拉斯星人、偽型奈克瑟斯、诺瓦……
    永无止境般循环不止的末日倒计时,血红与昏黄更替的数字,愈发紧迫的时限几乎要將他紧绷的神经摧断。
    他就只是如此一刻不停地奔走下去,像条落了单的野狗般,在腥味的孤独里愈沉愈深……
    从穿越到这个世界开始,直到他在瓢泼大雨中倒下的那一时刻。
    甚至是在这里所发生的一切,这个毁灭又重启了无数次,介於幻梦与真实之间的世界……
    眼前这头在循环中不断吸收恐惧壮大自身的怪物……
    所有的一切,他全都想起来了。
    他是奥特曼……
    名为奈克瑟斯的奥特曼。
    “选择吧……”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在梦里模模糊糊,仿佛在空谷里迴荡了很远很远,才传到这里。
    “你是想要留在这里。”
    “还是……”
    “……成为真正的怪物。”
    “你可以选择忽视,保全你的小家,直到永恆的尽头。”
    “你亦然可以选择走上另一条道路,继续跋涉於血与肉里……”
    “只不过,这一次,你將失去虚假的一切,暴露出你真实的样貌。”
    “海野澪,作出你的选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