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九金看了他一眼:“多少人?”
    “一千五百人。”罗大志的声音又大又亮,“全是老兵,打过仗的,枪法准,胆子大。”
    王九金又点了点头。
    “等著。”他说,“等我命令。”
    罗大志愣了一下:“司令,咱们不赶紧回阳城?”
    王九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眼神里头有一种东西,罗大志说不上来是什么,可看了之后,心里头“咯噔”一下,没敢再问了。
    “是!”他一跺脚,转身跑回去了。
    王九金站在台阶上,看著天边的太阳。
    日头偏西了,光线没那么刺眼了,照在院子里头,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风颳过来,凉颼颼的,带著一股子土腥味儿,像是要变天了。
    到了晚上。
    天彻底黑了。
    院子里头点起了火把,火光一跳一跳的,把院子照得通红。
    王九金从屋子里头出来,身后跟著孙夭夭和孙玉雪。
    三个人穿过院子,走到后院。
    后院有一排房子,门口站著两个卫兵,端著枪,腰杆笔直。
    看见王九金来了,两个卫兵同时敬礼。
    “司令!”
    王九金点了一下头,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头点著一盏油灯,灯光昏黄,照得屋里头影影绰绰的。
    墙角蹲著四个人。
    正是孙惊鸿、孙兰风、孙青霜、孙清菊。
    四个人被绑著手脚,嘴里塞著布条,蹲在墙角,跟四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似的。
    孙惊鸿靠在墙上,眼睛闭著,不知道是真睡著了还是在装睡。
    孙兰风缩在角落里,头髮散了,脸上有灰,看著狼狈得很。
    孙青霜坐在地上,背靠著墙,眼睛盯著地面,一动不动。
    孙清菊蹲在最里头,听见门响,抬起头来,露出一双又亮又冷的眼睛。
    王九金走进来,孙夭夭跟在后面,孙玉雪站在门口,没进来。
    王九金走到屋子中间,站住了。
    他看了一眼蹲在墙角的四个人,弯腰,把孙惊鸿嘴里的布条扯出来了。
    孙惊鸿的眼睛猛地睁开了,瞪得溜圆,里头全是恨意,跟两把刀子似的,恨不得把王九金扎个透心凉。
    “王九金,你想干什么!”
    王九金没理她,转身把孙兰风、孙青霜、孙清菊嘴里的布条也扯了。
    三个人布条一拿掉,就开始骂。
    “王九金你个狗娘养的!”
    “有本事你杀了我们!”
    “我们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王九金听著,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跟听人念课文似的。
    他蹲下来,解开了孙惊鸿手上的绳子。
    孙惊鸿愣了一下,活动了一下手腕,手腕上勒出了红印子。
    王九金又解开了孙兰风的绳子,然后是孙青霜的,最后是孙清菊的。
    四个人全鬆绑了,站起来,活动著手脚,眼睛死死地盯著王九金,跟四只被放了笼子的野兽似的,隨时准备扑上来。
    孙惊鸿揉著手腕,往前迈了一步。
    “王九金,你想收买我们?”
    她的声音又冷又硬,跟冬天的冰碴子似的。
    “妄想。”
    她的眼睛里头冒著火,牙咬得“咯咯”响。
    “你放了我们,我们也照样杀你。”
    孙兰风和孙青霜站在她两边,三个人並排站著,跟三堵墙似的。
    孙清菊站在后头,没说话,可那双眼睛一直盯著王九金,一眨不眨的,里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王九金看著她们,嘴角动了一下。
    “隨便你们。”
    一个字,轻飘飘的,跟风吹过似的。
    孙惊鸿愣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隨便。”王九金的声音还是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你们走吧。”
    四个人全愣住了。
    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表情又惊又疑,跟见了鬼似的。
    孙惊鸿的眉头皱得紧紧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上下打量著王九金,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你耍什么花招?”
    “没耍花招。”
    王九金往旁边让了一步,让出了门口,“门开著,路在脚下,你们想走就走,没人拦你们。”
    孙兰风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回头看了看孙惊鸿。
    孙惊鸿没动,站在那里,眼睛死死地盯著王九金,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
    孙青霜拉了拉孙惊鸿的袖子,压低声音:“大姐,走吧。”
    孙惊鸿咬了咬牙,又看了王九金一眼。
    “王九金,你別以为放了我们,我们就会感激你。”
    “没指望你感激。”
    “我们还会回来找你的。”
    “隨时恭候。”
    孙惊鸿一跺脚,转身就走。
    她走得又快又急,跟踩著风似的,几步就跨出了门槛。
    孙兰风和孙青霜跟著她,三个人鱼贯而出,头都没回。
    孙清菊走在最后头。
    她走到门口,停住了。
    站在门槛上,回过头来,看了王九金一眼。
    那眼神跟三个姐姐不一样。
    不是恨,不是怒,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又深又沉,跟看不见底的潭水似的。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夜色里头。
    孙夭夭站在屋子中间,看著门口,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你放了她们!”
    王九金转过身,看著门口那一片夜色。
    “我本来就没打算为难她们!”
    说著,他转过身,朝外头走。
    “现在,有更要紧的事。”
    三个人出了后院,回到前院。
    院子里头,队伍已经准备好了。
    一千五百人,整整齐齐地站在院子里头,鸦雀无声。
    火把照亮了半个院子,火光映在那些人的脸上,一张张脸,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精瘦的,有壮实的,可每一张脸上都带著同一种表情。
    等著出发的命令。
    罗大志站在队伍前头,看见王九金来了,一跺脚,敬了个礼。
    “司令!队伍集结完毕!隨时可以出发!”
    王九金走上台阶,转过身,面对著院子里头一千二百双眼睛。
    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裳吹得“呼呼”响。
    他扫了一眼,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
    “出发。”
    两个字,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跟石头似的,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队伍动了。
    一千五百人,鱼贯而出,出了大门,上了街。
    街两边站满了老百姓,有的端著碗,有的抱著孩子,有的叼著菸袋,看著这支队伍从眼前走过。
    “王司令要走了?”
    “听说阳城出事了,孙传业要打阳城。”
    “王司令这是要回去守城吧。”
    “阿弥陀佛,保佑王司令平安。”
    队伍出了天城,上了官道。
    官道上黑黢黢的,两边是光禿禿的树,树枝上掛著冰凌,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火把照亮了前头的路,一长串,跟一条火龙似的,在黑夜里头蜿蜒著。
    一千五百人,走得很快,脚步“沙沙沙”的,踩在冻硬了的土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呼吸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罗大志骑著马,走在队伍前头,腰杆挺得笔直。
    他回头看了一眼王九金,王九金骑在马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盯著前方,黑漆漆的夜色。
    队伍走了大概半个时辰。
    官道在一个岔路口分了岔,一条往北,一条往南。
    往北的那条,通向阳城。
    往南的那条,通向江城。
    罗大志骑著马,自然而然地朝北边那条路拐过去。
    “站住。”
    王九金的声音从后头传来,不大,可清清楚楚的。
    罗大志勒住马,回过头来,一脸不解。
    “司令,走错了,阳城在北边。”
    王九金骑在马上,看著北边那条黑黢黢的路,看了一瞬。
    然后他转过头,看著南边那条路。
    嘴角翘了一下。
    “谁说我们要回阳城?”
    罗大志愣住了。
    嘴巴张著,眼睛瞪著,脸上的表情跟被人打了一棍子似的。
    “啊?”
    孙夭夭也勒住了马,看著王九金,眉头皱了一下,然后鬆开了。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孙玉雪也明白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罗大志还没明白,挠了挠脑袋,又挠了挠脑袋。
    “司令,不回阳城?那去哪儿?”
    王九金没回答。
    他抬起手,往南边一指。
    “我们去江城,直捣孙传业老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