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孙传业!
    近四千人,浩浩荡荡,从江城往阳城开拔。
    队伍拉出去好几里地,前头的人已经到了下一个路口,后头的人还没出城。
    土黄色的军装,杂七杂八的,有穿正规军服的,有穿便衣的,有穿老百姓衣裳的,乱得很。
    可人多,就是有气势!
    孙传业骑在马上,走在队伍前面,一身戎装,可那双眼睛毒得很,眯起来的时候跟两条缝似的,从缝里头透出的光又冷又硬。
    他身边跟著一个团长,姓杨,叫杨勤。
    三十来岁,满脸横肉,腮帮子上有颗黑痣,痣上长著两根长毛,看著就膈应人。
    杨勤骑著马,凑到孙传业跟前,笑嘻嘻的,脸上的肉挤在一块儿。
    “大帅,阳城空虚,正是咱们下手的好机会。”
    孙传业没说话,眼睛眯著,看著前头的路。
    杨勤又凑近了一些,声音压低了些:“王九金那毛头小子,乳臭未乾,仗著会巴结吴金丰,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早该下台了。大帅这一去,阳城就是您的囊中之物。”
    孙传业嘴角动了一下,哼了一声。
    “加快速度。”他的声音不大,可又尖又细,跟针扎似的。
    杨勤一挥手,朝后头喊了一嗓子:“快!快!大帅说了,加快速度!”
    队伍快起来了。
    脚步“沙沙沙”的,踩在官道上,扬起一片尘土。
    孙传业骑在马上,脑子里头转著。
    阳城,那个地方他惦记不是一天两天了,王九金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占了阳城?那地方本来应该是他的。
    还有那些黄金!
    一箱一箱的金条,白花花的银子,全被王九金从海岛上搬走了,那些东西,也是他的。
    孙传业的手攥著韁绳,攥得指节发白。
    走著走著,前头有人喊了一声:“阳城到了!”
    孙传业抬头一看,阳城的城墙已经出现在视线里头了,灰濛濛的,趴在那儿,跟一条死蛇似的。
    城墙上头飘著旗子,隱约能看见有人在走动。
    孙传业眯著眼睛看了一会儿,手一挥。
    “包围阳城。”
    队伍散开了,分成三路,左路右路中路,朝阳城压过去。
    四千人,黑压压的一片,跟蚂蚁似的,从三个方向往城墙根涌。
    孙传业骑在马上,嘴角翘著,山羊鬍子一翘一翘的。
    “王九金啊王九金,你不在阳城,我看谁替你守。”
    杨勤在旁边拍马屁:“大帅英明!王九金那小子,这会儿还在天城享福呢,等他赶回来,阳城早就是咱们的了。”
    孙传业笑了一下,那笑容又冷又阴,跟冬天的北风似的。
    队伍越来越近。
    离城墙不到二里地了。
    城墙上头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听不清喊的什么,可那声音又尖又急,跟杀猪似的。
    然后——
    “叭!”
    一声枪响。
    不是从城墙上头来的。
    是从左边来的。
    孙传业猛地转头,朝左边看去。
    左边是一片树林子,光禿禿的,树枝上掛著冰凌。
    树林里头,忽然冒出来黑压压的人,土黄色的军装,端著枪,猫著腰,从树林里头往外涌。
    打头的是一个高个子,手里提著一把大刀,刀背上的铁环“哗楞哗楞”响。
    正是罗信!
    “打!”罗信喊了一嗓子,声音大得跟打雷似的。
    几百桿枪同时开火。
    “噠噠噠噠噠——”
    子弹跟下雨似的打过来,打在孙传业的队伍里头,打得人仰马翻。
    孙传业的人根本没防备。
    他们以为阳城空虚,以为王九金不在,以为守城的人都在城墙上头蹲著。谁想到城外头埋伏著人?
    一下子就乱了!
    前排的人倒下去一片,有的被打穿了胸口,有的被打断了腿,有的脑袋开了花,血溅了一地。
    后头的人往后退,跟后头的人撞在一块儿,你推我搡,踩踏了不少。
    “有埋伏!”
    “快跑!”
    “別跑!稳住!稳住!”
    喊什么的都有,乱成一锅粥。
    杨勤骑在马上,脸都白了,扯著嗓子喊:“別跑!別跑!给我顶住!”
    可没人听他的。
    那些兵都是乌合之眾,打顺风仗还行,一遇到伏击,腿就先软了。
    孙传业的脸色也变了,白里透青,青里透灰。他咬著牙,从腰里拔出枪,朝天上放了一枪。
    “叭——”
    “谁跑我毙了谁!”
    这一嗓子管了点用。跑在前头的人停住了,后头的人也跟著停住了。
    有人趴在地上开始还击,有人蹲在树后头开枪,有人躲在死人后头,哆哆嗦嗦地扣扳机。
    可罗信那边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罗信带著人从树林里头衝出来了,一边冲一边开枪,打得又凶又猛。
    城墙上头也响枪了。
    秦兵带著人从城墙上头往下打,子弹从高处落下来,打在孙传业的人头上,一打一个准。
    前后夹击!
    孙传业的人顶不住了。
    杨勤从马上滚下来,趴在地上,朝孙传业喊:“大帅!顶不住了!撤吧!”
    孙传业的脸色难看得跟吃了死老鼠似的。他的嘴歪了歪,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看了看左边,罗信的人越冲越近。他看了看右边,城墙上头的子弹越来越密。
    他咬了咬牙。
    “撤!”
    一个字,从牙缝里头挤出来的,带著血。
    队伍一下子就垮了。
    四千人,跟决了堤的水似的,哗啦啦地往后退。枪扔了一地,鞋跑掉了一地,尸体躺了一地。
    罗信带著人追了一阵,又打死了不少,才收住脚。
    秦兵从城门里头带人杀出来,也追了一阵,追出去好几里地,才回去。
    官道上,横七竖八地躺著孙传业的人,有的死了,有的还在喘气,有的抱著伤口在地上打滚,惨叫声此起彼伏。
    孙传业跑出去五六里地,才收住队伍。
    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四千多人,现在剩不到三千了。
    就这一下子,死了一千多。
    杨勤从后头赶上来,脸上全是灰,衣服上全是土,狼狈得跟个要饭的似的。
    “大帅……”他的声音都在发抖,“阳城那帮人……早有准备啊……”
    孙传业没说话,眼睛眯著,盯著阳城的方向。
    他的腮帮子一抖一抖的,山羊鬍子跟著抖。
    “王九金……”他从牙缝里头挤出三个字,每个字都跟刀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