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急著打,先想了一会儿。
    手指头在桌上敲著,“篤、篤、篤”,一下一下的。
    想好了,他伸手,摇动了电话柄。
    “嗡嗡嗡”地转了几圈,拿起话筒,贴在耳朵上。
    等了一会儿。
    “餵?”
    那头传来一个声音,粗声粗气的,带著一股子山东腔,跟敲钟似的。
    王九金的嘴角翘起来了。
    “刘哥,是我。”
    那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哈哈哈——”
    笑声又大又响,震得话筒“嗡嗡”响,跟打雷似的,“王老弟!你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正是济城刘玉昌。
    “想你了唄,刘哥。”王九金笑著,声音里头带著热乎气,“好久没听你声音了,耳朵痒痒。”
    “哈哈哈——”
    刘玉昌又笑了,笑得更响了,“你小子,嘴跟抹了蜜似的,准没好事。说吧,啥事?”
    王九金脸上的笑容收了收,不笑了。
    他的声音沉下来了,沉得跟冬天的河水似的,表面平静,底下流得急。
    “刘哥,孙传业不地道。”
    刘玉昌那头顿了一下:“咋了?”
    “他正带人要攻打我阳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刘玉昌的声音变了,变得正经了,不笑了,声音里头带著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多少人?”
    “三千多。”
    “三千多?”刘玉昌倒吸了一口凉气,“你阳城现在多少人?”
    “能打的就两千。”
    “二千对三千?”刘玉昌的声音拔高了,“老弟,你这是要吃亏啊。”
    “所以我才找你,刘哥。”王九金的声音不紧不慢的,跟聊天似的,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只要你帮我解这个围,我天城送你。”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王九金也不急,拿著话筒,等著。
    等了好一会儿。
    “你说啥?”刘玉昌的声音变了,变得又尖又细,跟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你再说一遍?”
    “我说,”王九金一字一顿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只要你帮我解阳城之围,我把天城送给你。”
    “真的?”
    “真的。”
    “不开玩笑?”
    “我王九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这回安静的时间更长。
    王九金能听见刘玉昌在那头的呼吸声,粗重得很,跟拉风箱似的,呼哧呼哧的。
    刘玉昌在算帐。
    天城,那可是个好地方。靠海,有码头,有商路,肥得流油。
    他惦记天城不是一天两天了,可一直没机会下手,现在王九金主动送上门来,这便宜不占,那是王八蛋。
    可他又怕王九金耍他。
    犹豫了好一会儿。
    “好!”刘玉昌终於开口了,声音里头带著一股子狠劲儿,“我帮你!我马上带兵,解阳城之围!”
    “多谢刘哥。”王九金的声音还是平平的,听不出高兴,也听不出不高兴。
    “你等著,我这就点兵,两千人,够不够?”
    “够了,到时候来个两面夹击!”
    “好!老弟你放心,孙传业那老小子敢动你,我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那就拜託刘哥了。”
    王九金掛了电话,把话筒搁在叉子上。
    然后又打给了马春芳!
    “嗡嗡嗡”地转了几圈,等了一会儿。
    那头传来一个声音,不紧不慢的,带著一股子儒雅气,跟教书先生似的。
    “哪位?”
    “马大哥,是我,王九金。”
    那头笑了一下,声音不大,可听著舒服,跟冬天的热茶似的。
    “九金啊,好久不见。听说你在天城干了一票大的?”
    “马大哥消息灵通。”王九金也笑了,“胡万金那点子事,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马信芳的声音带著笑,“胡万金在海上横行多少年了,官府都拿他没办法,你一出马就给收拾了,这还不值一提?”
    “马大哥,我今天找你,是有事相求。”
    “说。”
    “孙传业要打我阳城,三千多人。”
    马信芳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了,声音沉下来了:“你阳城现在有多少人?”
    “二千。”
    “二千对三千多,悬殊不小。”马信芳的声音不紧不慢的,跟算帐似的,“你找我,是要我帮你?”
    “是。”
    “凭什么?”
    王九金笑了,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可稳稳噹噹的。
    “凭我送你一座城。”
    电话那头安静了。
    “天城。”王九金说,“你帮我解阳城之围,我把天城给你。”
    马信芳没说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
    “九金,你说真的?”
    “真的。”
    “天城可是块肥肉。”
    “我知道。”
    “你真捨得?”
    “捨不得不行啊,”王九金的声音里头带著一丝苦笑,“命都快没了,还要城干什么?”
    马信芳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可里头带著一种满意。
    “好,我帮你。我亲自带兵,两千人,够不够?”
    “够了。”
    “好。你等著,我这就点兵。”
    “多谢马大哥。”
    王九金掛了电话,把话筒搁在叉子上。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睁开,又摇动了电话柄。
    这回接的是阳城。
    电话一通,那头就传来罗信的声音,又急又硬,跟铁片子似的。
    “司令!”
    “罗信,阳城怎么样?”
    “暂时还稳得住。”
    罗信的声音里头带著一股子劲儿,可王九金听得出来,那劲儿是硬撑的,“孙传业的人还没到,探子说还在路上,最迟明天晚上就到。”
    “你听好了。”王九金的声音一下子硬了,硬得跟铁钉子似的,“给我守好阳城,不惜一切代价。”
    “是!”
    “秦兵呢?”
    “在城墙上,亲自盯著。”
    “好。”王九金的声音更硬了,“你告诉他,阳城要是丟了,你俩提头来见。”
    罗信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声音拔高了:“司令放心!阳城在,我们在。阳城不在,我们死!”
    “我不要你们死。”王九金的声音缓了一下,可还是硬邦邦的,“我要你们活著,守著城,等我回来。”
    罗信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声音有点变了,带著一股子说不清的东西。
    “司令,您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王九金说,“最多两天。”
    “好!两天之內,阳城丟不了!”
    “记住你的话。”
    王九金掛了电话。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面前的地图,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了。
    他把地图捲起来,塞进袖子里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头,罗大志正带著人在操练。
    几百號人站在院子里头,排成方阵,齐刷刷的。罗大志站在前头,扯著嗓子喊口令,声音大得跟打雷似的。
    “立正——!”
    “啪”的一声,几百双脚跟併拢,声音齐得跟一个人似的。
    “向右看齐——!”
    “唰”的一下,几百颗脑袋同时转向右边,整齐划一。
    王九金站在台阶上,看著这些人,点了点头。
    罗大志跑过来,跑到台阶下头,一跺脚,敬了个礼。
    “司令!队伍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