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记酒楼。
    林晓把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和这家店没有任何交集。
    冯记在本市餐饮圈是老字號,主打粤菜,背后站著的就是冯老爷子——钟一鸣的师父。
    苏小小又发来一条:“你之前跟冯记的人打过交道吗?”
    “没有。”
    “那就奇怪了。这个號码是冯记酒楼的公用號,不是私人手机。也就是说,这条简讯是从店里发出来的。”
    林晓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盯著天花板。
    从店里发的,不是私人號码。
    这说明发简讯的人,要么是冯记的员工,要么是当时在店里的人,隨手拿了前台的手机。
    但无论是哪种情况,对方都知道他的手机號。
    “明天见,林。”
    这话不像威胁,更像是一种……打招呼。
    可明天他要去烹飪学校做第一锅试炼,这个时间点发这条消息,怎么想都不是巧合。
    苏小小的消息又弹了出来:“要不要我继续查?”
    “查什么?”
    “查是谁发的。冯记前台那个號码有通话记录,我认识电信那边的人,可以——”
    “不用。”
    林晓打断了她。
    查出来又怎样?决赛前搞这些,只会分散注意力。
    不管那个人是谁,明天该做的事不会变。
    “你確定?”苏小小追了一句。
    “確定。明天见就明天见,又不是约架。”
    苏小小没再回復。
    林晓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
    闹钟定在凌晨五点。
    要带的东西已经全部打包好,鲍鱼、浓缩泡发水、高汤底料,都在它们该在的地方。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那条简讯。
    但脑子不听话。
    冯老爷子让钟一鸣换了更贵的食材。
    然后,冯记的號码给自己发了这么一条消息。
    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联?
    如果有,说明冯老爷子在关注自己。
    如果没有,那就是冯记里某个閒得慌的人在搞事。
    想不通。
    算了。
    林晓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上。
    三分钟后,睡著了。
    ——
    凌晨五点,闹钟响。
    林晓从床上弹起来,洗脸刷牙,换衣服,下楼。
    冰箱打开,鲍鱼取出来。
    保鲜膜完好,他隔著膜按了一下,触感和昨晚一样,冷藏没有让它变硬。
    泡发水的密封瓶也拿出来,摇了摇,液体掛壁明显。
    浓度够了。
    所有东西装进一个大號保温袋,再装进拉杆箱。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全亮,路上车不多。
    烹飪学校在城西,开车四十分钟。
    林晓叫了个车,把拉杆箱放进后备箱,坐了上去。
    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方远的,凌晨四点发的:“今天第一锅,別著急出结果。先摸灶台脾气。”
    第二条也是方远的,紧跟著发的:“煨制超过三十五分钟鲍鱼还没软到位,就关火等。別加时间。过头比不到位更难救。”
    第三条是苏小小的,凌晨两点发的:“我还是查了一下。那个时间段冯记前台只有一个人值班,是个新来的服务员,说不清楚谁用过那部手机。但她提到晚上九点左右,冯老爷子来过店里一趟,在前台坐了十分钟就走了。”
    林晓盯著最后这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冯老爷子九点来过前台。
    简讯是九点十二分发的。
    他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
    不想了。
    今天的重点是第一锅。
    六点十五分,抵达烹飪学校。
    学校给决赛选手提供的练习厨房在教学楼三层,一人一间独立操作间。
    林晓推门进去,扫了一圈。
    灶台是商用的双眼灶,火力比他店里的猛。旁边有一台烤箱、一台蒸柜、一排不锈钢操作台。工具齐全,但他带了自己的刀。
    他把拉杆箱打开,开始布置。
    高汤底料倒进一个大號砂锅,放在灶台上。
    泡发水的瓶子摆在操作台右手边。
    鲍鱼从保温袋里取出来,放在一个白瓷盘子上。
    保鲜膜揭开的瞬间,一股清淡的海味飘出,不腥,反而带著一丝回甜。
    他的目光落在盘中的三只吉品鲍上。
    经过三天泡发,它们的体积比干制时膨胀了近三倍,表面纹路清晰,顏色从深褐转为浅棕,边缘微微透光。
    今天只用一只。
    林晓挑了体型最小的那只,另外两只重新包好放回保温袋。
    七点整,他点火。
    砂锅里的高汤开始升温,表面渐渐冒出细密的气泡。
    他把火调小,等汤底到了微沸的状態,把浓缩泡发水倒了两勺进去。
    汤色立刻变了,从清亮的淡金色转成一种温润的琥珀色。
    他把鲍鱼放进砂锅。
    计时器按下去的一刻,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没理。
    五分钟。
    他用筷子戳了一下鲍鱼,表面偏硬,阻力明显。正常。
    十分钟。
    阻力减小,但核心还很紧实。
    十五分钟。
    筷子能戳进表层约三毫米,回弹迅速。
    二十分钟。
    戳入深度到了五毫米左右,回弹变慢。
    这个速度,比方远说的標准时间线要快。
    林晓的心跳快了一拍。
    二十五分钟。
    筷子几乎能轻鬆戳入一半深度,鲍鱼的边缘开始出现轻微的捲曲——这是软化的信號。
    照標准流程,这个状態应该出现在三十五到四十分钟。
    提前了整整十分钟。
    方远说得没错,这只鲍鱼的胶原蛋白含量高,煨制时间必须缩短。
    但缩短到多少?
    二十八分钟?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的时候,他又戳了一次。
    筷子能整根没入,抽出来的时候鲍鱼表面微微颤动,有弹性,但不散。
    这个状態……
    刚好。
    林晓关火,把鲍鱼从砂锅里捞出来,放在白瓷盘子上。
    三十分钟。
    比標准时间短了十分钟。
    他用刀切了一小片边角,放进嘴里。
    嚼了三下,他停了。
    口感是对的。软糯,但有嚼劲,汤汁渗进了纤维的每一层,鲜味从里到外是统一的。
    但后味……差了点什么。
    他又切了一片,这次嚼得更慢。
    鲜、甜、糯,层次都有。
    可收尾时,那种本该在舌根盘桓的绵长回味,只持续了两秒就散了。
    高汤的底味不够厚。
    或者说,煨制时间足够让鲍鱼软化,却不足以让高汤的味道完全渗透进鲍鱼的核心。
    软硬度已到,入味却未足。
    这本身就是个矛盾。
    如果延长煨制时间,鲍鱼就会过软。如果提高汤底浓度,鲜味有了,咸度又会超標。
    林晓把刀放下,站在操作台前想了整整两分钟。
    他拿起手机,给方远打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第一锅出来了?”方远开口。
    “出了。三十分钟,软硬度刚好。但入味深度不够,收尾回味太短。”
    方远那边安静了几秒。
    “你的高汤底是什么配方?”
    林晓把高汤的用料报了一遍:老母鸡、金华火腿、瑶柱、猪骨、清水,熬了六个小时。
    “问题不在高汤。”方远打断他,“你有没有在煨制之前,给鲍鱼扎针?”
    林晓愣了。
    “扎针?”
    “用竹籤在鲍鱼表面扎孔。不是乱扎,是沿著纤维纹路,每隔五毫米扎一个小孔,深度不超过三毫米。这样高汤在煨制时能通过这些微孔渗透进去,入味速度会快三到五倍。”
    林晓拿著手机,半天没吭声。
    他从未听过这种技法。
    “这是……”
    “老粤菜师傅的手法,不是每个人都会教。”方远的语气很平,“我也是三年前偶然看到一位老师傅做鲍鱼汁时才知道的。当时问他,他只说了一句话——好鲍鱼不怕扎,扎完了才知道它有多结实。”
    林晓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扎针的时机呢?”
    “煨制之前十五分钟。扎完让鲍鱼在常温下静置,让针孔微微张开,然后下锅。”
    “明白了。”
    “第二锅什么时候做?”
    “现在就可以。”
    “別急。”方远的声音拉了一下,“你只有三只鲍鱼,第一只已经用了。剩两只,一只试验,一只决赛用。你確定第二锅要现在做?”
    林晓顿了一下。
    方远说得对。
    他只剩两只了。第二锅如果再出问题,决赛就只剩一只鲍鱼,没有任何容错空间。
    “那我先用別的食材练扎针手法。”
    “可以。猪蹄筋的纤维结构跟鲍鱼接近,先拿它练。等手感稳了,再上第二只鲍鱼。”
    “好。”
    “还有——”方远又停了一下,“你刚才说三十分钟就到位了?”
    “对。”
    “这个时间要记住。决赛那天,你的煨制窗口就是二十八到三十二分钟。超过三十二分钟不要犹豫,直接关火。”
    “收到。”
    掛了电话,林晓把手机放下。
    他扭头看了一眼操作台上那只已经切了两片的鲍鱼。
    虽然入味差了一点,但底子没问题。
    只要解决渗透的问题,这只鲍鱼的成品,绝对不会低。
    他正准备出门去买猪蹄筋,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
    拿出来一看,陌生號码。
    跟昨晚那个不一样。
    他接了。
    “林晓?”
    对方的声音是个中年男人,语速不快,带著一点本地口音。
    “我是。您哪位?”
    “我姓冯。”
    林晓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冯记酒楼,冯德海。”
    老爷子亲自打电话过来了。
    “今天中午有没有空?老头子请你吃个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