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林晓的手比脑子先动,摸到手机按掉了。
    四点零三分。
    他光脚踩在地板上,站了几秒才完全醒过来,然后直接下楼进了厨房。
    冰箱门一拉开,冷气扑面。
    他蹲下来,把装鲍鱼的容器端出来,掀开保鲜膜。
    手指按上去的一瞬间,他愣住了。
    回弹。
    不是之前那种迟钝的、慢半拍的回弹。
    是一按下去,肉质立刻顶回来,弹性十足,手感介於果冻和橡皮之间。
    这个状態,提前了。
    他原本估计今天下午才能到这个程度,实际上凌晨四点就到了。
    提前了將近十二个小时。
    林晓把泡发水滤出来,量了一下——一百八十毫升。
    加上之前的存量,现在总共九百八十毫升。
    再泡一轮,就能过一升。
    他配好新冰水,把鲍鱼放回去。这一轮不需要太久了,再泡六个小时,差不多就可以转温泡。
    关上冰箱门,林晓在备忘录里更新了数据。
    然后他做了一件多余的事——又打开冰箱看了一眼。
    没別的意思,就是想再確认一下手感没记错。
    按了第二次。
    没记错。
    他关上冰箱,回楼上躺著。没睡著,脑子里全是明天烹飪学校的流程。
    第一锅必须成功。
    这句话他写在备忘录里,现在刻在脑子里了。
    六点半,他放弃挣扎,起床洗漱,开始准备早餐。
    一碗白粥,一碟萝卜乾。
    吃饭的时候翻手机,论坛上关於决赛的討论帖已经炸了。
    “钟一鸣亲自回帖,这是要搞事情啊。”
    “决赛见三个字,霸气。”
    “有没有人关注一下林晓?这哥们最近一点动静没有。”
    “林晓不是开小店的吗?人家钟一鸣在冯记后厨闭关呢,这差距……”
    “別尬吹了,林晓能进决赛已经是超常发挥了。”
    林晓把手机扣在桌上,喝完了粥。
    这些评论他不太在意。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钟一鸣已经在用实物练了。鲍鱼壳都进了垃圾桶,说明他至少完整做过好几次。
    而自己的鲍鱼还在冰箱里泡著。
    进度差了至少两天。
    但泡发这个事急不来,催熟只会毁掉食材。这个道理他刻在骨子里。
    八点,苏小小发了条微信过来。
    “醒了没?”
    “醒了。”
    “烹飪学校那边我又確认了一遍,明天早上八点开门,钥匙去前台拿,灶台在三號教室,一共八个灶眼,隨便用。”
    “行。”
    “你今天什么安排?”
    林晓想了想,打了几个字过去:“上午开半天店,攒点情绪值。下午转温泡,晚上浓缩泡发水。”
    “情绪值?”
    他反应过来,赶紧撤回。
    “打错了。上午开半天店,赚点零花钱。”
    苏小小没追问,发了个“ok”的表情包过来。
    林晓鬆了口气。系统这事儿他跟谁都没提过,差点翻车。
    九点开门营业。
    今天他准备多做几份,爭取把情绪值攒到一千以上。
    决赛之前,手里得有点余粮。万一需要紧急兑换什么东西,不能两手空空。
    菜单简单粗暴——干炒牛河,一份六十八。
    这道菜他闭著眼都能做,食材成本低,出餐快,关键是味道稳定。老顾客都知道,他家的干炒牛河,鑊气足,河粉根根分明,酱香味能飘出去二十米。
    果然,牌子一掛出去,不到十分钟就来了第一个客人。
    “老板,老规矩,牛河加蛋。”
    “得嘞。”
    猛火起锅,油温烧到冒烟,河粉下去的一瞬间,嘶啦一声,整个厨房都是香的。
    三十秒翻炒,酱油沿锅边淋下去,再翻两下,出锅装盘。
    客人端走的时候,系统叮了一声。
    【情绪值+72】
    林晓心里默算,如果每个客人平均贡献七十点,做十份就是七百。加上之前的六百,今天结束应该能破一千二。
    够了。
    接下来一个半小时,客人陆续来了九个。
    有个中年大叔吃完之后拍了拍桌子:“小老板,你这个牛河,比我在广州吃的都正。你確定你不是广东人?”
    “確定。土生土长本地的。”
    “那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自学。”
    大叔摇了摇头,端著盘子去加了一勺辣椒酱,又吃了几口,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招牌。
    系统这次给了九十一。
    林晓有点意外。这大叔的满足感比大多数人都强。
    十份做完,差不多十点半,他关了灶,开始收拾。
    系统总余额——1387点。
    够用了。
    他把厨房擦乾净,坐下来喝了口水,打开系统商城隨便翻了翻。
    没有抽奖的打算。这些情绪值是应急的,不能乱花。
    手机响了。
    方远。
    “泡发到什么程度了?”
    “回弹很好,比预计提前了半天。今天下午准备转温泡。”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提前了?”
    “对,凌晨四点检查的时候已经到位了。”
    方远没说话,过了几秒才开口:“你用的冰水是多少度的?”
    “三到四度。”
    “换水频率呢?”
    “每六到八小时一次。前三次间隔八小时,后面缩到六小时。”
    方远又沉默了。
    林晓等著。他能感觉到方远在思考,但没催。
    “你提前了半天……说明你的鲍鱼品质比预想的好。”方远终於开口,“吉品鲍的泡发速度跟產地、年份、乾燥方式都有关係。提前到位,通常意味著这只鲍鱼的胶原蛋白含量高,纤维结构致密但吸水性强。”
    “这是好事?”
    “是好事,但也多了一个变量。”
    林晓皱了一下眉。
    “胶原蛋白含量高的鲍鱼,在高温烹製阶段容易过度软化。普通吉品鲍煨四十分钟是標准时间,你这只可能要缩短到三十五分钟,甚至三十分钟。”
    “差五到十分钟?”
    “对。但具体缩短多少,只有上灶了才能判断。所以明天第一锅的意义不只是適应灶台,你得把这个时间摸出来。”
    林晓握著手机,没吭声。
    本来以为提前泡发到位是纯粹的好事,现在又多了一个未知数。
    煨制时间要重新校准,而他只有两天。
    “別慌。”方远的声音传过来,“变量多不怕,怕的是你发现不了这个变量。你能提前注意到泡发速度异常,说明你的基本功判断没问题。”
    “明白了。明天第一锅我会重点掐煨制时间。”
    “每五分钟检查一次鲍鱼的软硬度。用筷子戳,不是用手按。手的温度会干扰判断。”
    “好。”
    “还有——”方远停了一下,“你那个泡发水,今天晚上能浓缩吗?”
    “能。计划晚上八点开始。”
    “浓缩完了以后尝一下味道。如果有苦味,哪怕一丁点,就倒掉重新收集。”
    “那不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也得倒。苦味的泡发水加进高汤里,整锅汤都废了。这个没有补救的办法。”
    林晓咽了一下。
    “不会苦的。”他回了一句。
    方远没接这个话,直接掛了。
    下午一点,转温泡。
    林晓把鲍鱼从冰水里捞出来,放进二十五度的常温水中。这一步是让鲍鱼的纤维进一步鬆弛,为接下来的烹製做准备。
    温泡的时间不长,四个小时左右。
    他定了闹钟,开始整理明天要带去烹飪学校的东西。
    计时器,两个。一个电子的,一个机械的,互为备份。
    温度计,探针式。
    笔记本,记录每个阶段的时间和状態。
    围裙、毛巾、刀具……这些是基本的。
    高汤底料,他已经提前熬好了一份,分装在两个保温桶里。
    泡发水——今晚浓缩完才能带。
    鲍鱼本体——明天早上从温泡状態直接带走。
    他把所有东西列了个清单,逐项打勾。
    五点,苏小小打来电话。
    “钟一鸣那边又有消息了。”
    “说。”
    “他今天换了食材供应商。之前用的那批吉品鲍全部退了,重新从另一家进了一批。”
    林晓愣了一下:“退了?为什么?”
    “不清楚。但听说是冯老爷子的意思。”
    “冯老爷子让他换供应商?”
    “对。而且新进的那批鲍鱼,价格比之前那批贵了將近一倍。”
    林晓放下手里的东西,开始想这件事的逻辑。
    冯老爷子让钟一鸣临时换食材,说明之前那批鲍鱼有问题。什么问题?品质不够好?还是……跟自己一样,发现了泡发过程中的异常?
    贵了一倍。
    吉品鲍本身就不便宜,贵一倍意味著顶级货色。冯老爷子这是要让钟一鸣用最好的食材上场。
    “你那边的鲍鱼没问题吧?”苏小小问了一句。
    “没问题。”林晓回答得很快。
    他的鲍鱼泡发速度提前了半天,方远说这说明品质好。换句话说,他那三只吉品鲍的底子,可能本来就不差。
    但钟一鸣临时换了更贵的货,这意味著决赛的食材对比上,对方又拉开了一个身位。
    “別多想了。”苏小小像是猜到了他在琢磨什么,“食材好不好是一方面,做不做得出来是另一方面。”
    “我没多想。”
    “那你在想什么?”
    “在想今晚浓缩泡发水,不能有苦味。”
    苏小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们做菜的人脑迴路是真的跟普通人不一样。”
    “那是。”
    掛了电话,闹钟响了。五点整,温泡四个小时到。
    林晓回到厨房,把鲍鱼捞出来。
    手指碰上去的触感和凌晨完全不同了。温泡之后的鲍鱼柔软了许多,按压下去回弹变慢,但弹性依然在。
    像一块上好的和牛肉。
    他把鲍鱼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冷藏层。明天早上直接带走。
    然后他把所有收集的泡发水倒进一个不锈钢小锅里。
    一千零四十毫升。
    够了。
    灶开小火,锅底开始冒细密的小泡。
    林晓搬了把凳子坐在灶台旁边,盯著锅,手里握著计时器。
    浓缩的过程很慢。方远说了,火不能急。他把火力调到最小档,让水分一点一点蒸发。
    四十分钟后,液面降到了大约三分之二。
    顏色开始变了,从淡黄色变成琥珀色,表面泛起一层细腻的泡沫。
    鲜味从锅里升起来,整个厨房都是海洋的气息。
    他继续等。
    又过了二十分钟,液面降到二分之一。
    琥珀色加深了。
    他看了一眼计时器——总共过了一个小时零二分钟。
    方远的话在脑子里迴响:浓缩到最后三分之一的时候,关火,用余温收。
    还没到。继续。
    他把火力又调低了一档,几乎是用最微弱的火苗在舔著锅底。
    十五分钟后,液面到了三分之一刻度线附近。
    关火。
    锅底的余温让液面继续轻微翻动,蒸汽缓慢上升。
    林晓没动。
    他坐在凳子上,看著锅里的液体一点一点变稠,顏色从琥珀色转向深琥珀。
    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二分钟的时候,翻动停了。液面平静下来,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光泽。
    他拿了一根乾净的筷子,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鲜。
    浓郁的、层次分明的鲜。先是海水的咸鲜,然后是鲍鱼特有的胶质甘甜,最后是一种说不清的回味,留在舌根。
    没有苦味。
    一丁点都没有。
    林晓把筷子放下,长出了一口气。
    他把浓缩好的泡发水倒进一个密封玻璃瓶里,大约剩了三百毫升。一升的泡发水浓缩成三百毫升,浓缩比大概三比一。
    瓶子盖好,放进冰箱。
    所有准备工作,到这一步,全部完成。
    林晓洗了锅,擦了灶台,上楼冲了个澡。
    躺在床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號码发来的简讯。
    他点开一看,四个字——
    “明天见,林。”
    没有署名。但號码归属地显示是本市。
    林晓盯著这条简讯看了十几秒,然后打开通讯录搜了一下这个號码。
    没有匹配。
    他把简讯截图发给苏小小:“帮我查一下这个號码。”
    苏小小秒回:“谁发的?”
    “不知道。”
    “內容呢?”
    林晓把截图发了过去。
    苏小小那边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回了一条消息:
    “这个號码……我半小时前刚查过。它登记在冯记酒楼的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