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林晓感觉自己刚躺下没多久。
    七点整。
    他从摺叠床上坐起来,脑子还有点混沌。
    但手已经下意识开始动了——去冰箱拿鲍鱼,换水,检查泡发程度。
    决赛用的那颗十八头干鲍,他前天就开始处理。干鲍这东西急不得,泡发周期至少七十二小时,中间每隔八小时换一次水,水温不能超过二十度。
    他摸了摸鲍鱼表面,还硬。
    正常。
    换完水,他把昨晚测的灶台数据又看了一遍。
    內圈1280,外圈1050,中心偏左三厘米。
    他把这三个数字刻在了脑子里。
    洗了把脸,换了件乾净的厨师服,出门。
    到廖大海的店是八点四十。
    廖大海的店在城西,叫“老廖菜馆”,门脸不大,但在本地餐饮圈子里分量不轻。林晓以前来过一次,那次是廖大海请他吃饭,没进过后厨。
    今天后厨门开著,廖大海站在灶台边上抽菸。
    “来早了。”
    “睡不著。”
    廖大海把烟掐了,往灶台方向一指。
    “双眼灶,猛火型,跟决赛场地一个批次採购的。你先试试手感。”
    林晓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灶台结构。炉头比他店里的大了一圈,进风口的设计也不一样,是三通道的。
    他拧开火。
    火焰躥上来的瞬间,他就感觉到了。
    猛。
    不是他店里那种稳定输出的火力,而是一上来就拉满的爆发力。
    內圈火焰偏蓝,外圈带橙。
    他伸手在锅上方感受了一下温度分布。
    “你这灶內圈多少度?”
    “没量过。”廖大海靠在旁边的台子上,“我做菜不靠温度计。”
    林晓没接话,把昨晚带的温度计掏出来开始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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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分钟后,数字出来了。
    內圈1350。
    外圈1120。
    中心点正中,没有偏移。
    比他店里的灶,整整高了七十度。
    “差这么多?”
    七十度。
    这个数字意味著,他那个完美的第五版火候曲线,在这个灶上会彻底报废。
    前期过猛,中期失控,后期的收汤节奏全都要推倒重来。
    四个半小时的慢燉,火候变了,就不是同一道菜了。
    “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了吧。”廖大海的语气很平淡。
    林晓没回答,把温度计收起来。沉默了大概半分钟,他开口:“你这儿有鸡吗?”
    “冰柜里有。”
    “猪骨呢?”
    “有。”
    “火腿?”
    “金华的,掛在风乾房里。”
    林晓擼起袖子:“我先吊一锅高汤试试火力,食材钱回头转给你。”
    “少废话,赶紧干。”
    林晓从冰柜里拉出一只老母鸡、两根猪筒骨,又去风乾房切了一块火腿。这三样东西是他佛跳墙汤底的基础。
    鸡剁块,猪骨敲断,火腿切薄片。冷水下锅焯水,撇沫,捞出。
    到这一步为止,一切和在自己店里没区別。
    换锅,重新加水,食材下锅,开大火。
    问题来了。
    他店里的灶,大火烧到水沸需要八分钟。
    这个灶,四分半。
    水沸的速度,快了將近一倍。
    如果他不提前调整火力,蛋白质析出的速度会过快,高汤会浑。
    林晓脸色微变,迅速把火关小。
    但“小”的標准也不一样。他习惯的小火在这个灶上大概是最小档再往上拧一格,他试了试,还是偏大。
    他乾脆把火关到最小,然后靠挡风板的角度来微调进风量。
    廖大海在旁边看著,没出声。
    高汤吊了四十分钟,林晓尝了一口。
    鸡味出来了,但猪骨没跟上。正常情况下四十分钟两者应该是同步的,这说明火力分布有问题——內圈太猛,外圈的骨头受热不均。
    他把锅里的猪骨位置调了调,从边缘移到中间。
    又过了二十分钟,再尝。
    好了一些,但跟他在自己店里的成品比,差了大概百分之十五的融合度。
    “差在哪儿,你自己清楚吗?”廖大海问。
    “清楚,散热速度不一样。”林晓抹掉额角的汗珠,“我那个灶散热慢,锅底温度均匀。你这个灶散热快,內外温差比我的大,食材受热不均匀的问题会被放大。”
    “那怎么解决?”
    “换锅。”林晓看了一眼廖大海掛在墙上的那排锅,“你有没有厚底的砂锅?我那个罈子底部厚度是一点八厘米,能吃掉一部分温差。”
    “你决赛带自己的罈子?”
    “规则允许自带炊具。”
    “那你就不用担心锅的问题,你担心的应该是火力曲线。”
    林晓想了想,廖大海说得对。锅可以自己带,但灶是人家的。他需要的是在陌生灶台上,重建自己的火力曲线。
    他把高汤倒掉,重新来了一锅。
    这次他换了个策略——不按自己店里的习惯来,而是先把这个灶的脾气摸清楚,再反推火候节奏。
    第二锅高汤,他全程没用固定档位,而是每隔五分钟调一次火。
    大火四分半烧开,转中火十分钟让鸡和猪骨同步出味,再转小火二十分钟让火腿的咸鲜渗透进去,最后转最小火慢煨。
    一个小时后,他尝了第二锅。
    和他在自己店里做的,几乎一样。
    廖大海也尝了一口,没说什么,把勺子放下了。
    “再来一锅。”林晓说道。
    “为什么?”
    “刚才那个是我刻意控制的结果,手一直没离开灶。决赛四个半小时,我不可能全程盯著火。我得找到一个能离手的档位组合。”
    廖大海看了他一眼,去旁边坐下了。
    第三锅。
    林晓开始计算:这个灶的最小火加上他罈子的厚度,锅內温度大约能稳定在多少。他拿温度计反覆测,最后找到了一个位置——最小火再往上拧十五度左右,锅內温度能稳定在92到95度之间。
    这个温度区间,是佛跳墙慢燉的最佳区间。
    他在灶台的旋钮上用指甲刻了一道小痕。
    “你这是干嘛?”廖大海发现了。
    “做標记。决赛的时候,灶是同款的,旋钮结构一样。我到时候直接找这个位置。”
    廖大海没说话,但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第三锅高汤出来的时候已经中午了。林晓尝完,满意了。
    和他第五版的高汤,味道吻合度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剩下的百分之五,是水质差异——他店里用的是桶装矿泉水,廖大海这儿是自来水过滤的。
    “决赛的水呢?”林晓突然问。
    “纯净水。”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廖大海站起来去倒了杯茶:“我是这次决赛的技术顾问。”
    林晓手里的勺子停住了。
    “你是评委?”
    “不是评委,是技术顾问。负责场地设备和流程规范,不参与打分。”
    “那你帮我备赛,不犯规吗?”
    “我帮你熟悉设备,这是我的工作范围。”廖大海喝了一口茶,“今天下午来这儿练灶的,除了你,还有两个人。”
    “谁?”
    “你猜。”
    林晓没猜出来,但他大概理解了——廖大海不是单独帮他,而是以技术顾问的身份,给所有决赛选手提供场地適应的机会。
    “钟一鸣来不来?”
    “他的团队上周就来过了。”
    林晓愣了一下。
    上周。
    他还在反覆调试第五版的时候,钟一鸣已经把决赛灶台的脾气摸透了。
    “他来了几次?”
    “三次。每次带不同的食材,最后一次带了全套,完整做了一遍。”
    林晓把勺子放进水池里。
    三次。
    完整做了一遍。
    这意味著钟一鸣对决赛灶台的熟悉程度已经远远超过他。他今天才第一次摸到这个灶,人家已经在上面跑完全程了。
    “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有压力?”
    “有压力才正常。没压力说明你不把这比赛当回事。”廖大海把茶杯搁下,“下午两点还有两个选手来,你要是想多练一会儿,现在接著做。”
    林晓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十五分。
    还有一小时四十五分钟。
    “食材够吗?”
    “冰柜里隨便用。”
    林晓转身回到灶台前,第四次点火。
    这次他不吊高汤了。他从冰柜里翻出一只冷冻鲍鱼,不是他决赛要用的那颗,就是普通的二十头鲍。
    他要测的是:在这个灶上,鲍鱼燉到入口即化需要多长时间。
    在他自己的灶上,答案是三小时十分钟。
    他开始计时。
    一点四十五分的时候,他用筷子戳了一下鲍鱼。
    两小时五十分钟。
    鲍鱼已经到位了。
    比他店里,快了整整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的差值,如果不提前知道,决赛当天鲍鱼会过头。过头的鲍鱼会散,口感直接废了。
    他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笔。
    快到两点的时候,后厨门被人推开了。进来两个人,都不认识。
    其中一个看到林晓,愣了一下:“你是林晓?”
    “嗯。”
    那人犹豫了一下,朝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径直走向另一边的灶台。
    林晓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把灶台擦乾净,跟廖大海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出门的时候他给苏小小回了条消息:“评论区的事別管了,让他们吵去。”
    苏小小秒回:“林哥你昨晚干嘛去了?一晚上没回消息,我还以为你被人绑架了。”
    “量灶台。”
    “……什么?”
    林晓没解释,打了个车回店里。
    路上他把今天的数据整理了一遍。火力高七十度,沸腾快一倍,鲍鱼燉製快二十分钟。这三个数字,够他把第五版的火候曲线重新修正了。
    不用推翻方子,只需要微调时间轴。
    他掏出手机,往备忘录里敲了一行字:
    决赛火候修正——前期缩短三分钟,中期降一档,鲍鱼提前二十分钟检查,收汤阶段手动控温。
    车到店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一个人蹲在门口。
    穿著件灰色帽衫,低著头在看手机。
    听到脚步声,那人抬起头。
    是钟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