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一条偽造回报发出去,到西侧废料升降口被標成確认点,已经过去四十七分钟。
    回报片撑过两轮。
    第三轮开始发热。
    薄片边缘烫得江如是只能隔著布按。
    江如是看了一眼铁盒,又看向跑腿带回来的消息。
    “下一轮异常確认点。”
    她重复了一遍。
    声音不大。
    但摊位里所有人的脸色都沉了下去。
    西侧废料升降口,本来就是大姐准备拿来做假路线的地方。
    现在那里提前被封。
    说明本地筛查系统已经被他们的假消息餵动了。
    这本来是好事。
    可太快了。
    快得不正常。
    大姐问跑腿:“谁下的封令?”
    跑腿听不懂。
    江如是翻译。
    跑腿喘著气回答。
    “本地守卫队。但他们拿的是悬赏屏临时弹出来的標记,不是人工命令。”
    大姐看向江巡。
    江巡靠在承重柱上,眼睛闭著。
    右耳后那点冷意还在。
    他刚才已经说过。
    代理在校准。
    观察者代理还没有实体进入二级黑市,但它正在借本地筛查系统预设確认点。
    西侧升降口被封,不是偶然。
    那地方正在变成一个“可被系统確认”的区域。
    大姐看向江如是。
    “还能用吗?”
    江如是知道她问什么。
    替身污染货箱。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抖得更明显了。
    她把手握成拳,按在金属桌上。
    “能。”
    江莫离皱眉。
    “老三,你这手能?”
    江如是没抬头。
    “我只负责关键校准。剩下让他们做。”
    她指向壮汉的两个手下。
    “你,拆旧脑机零件。”
    又指另一个。
    “你,把检测器碎片里的探头残片挑出来,別碰那块缓存片。”
    两个手下没听懂。
    壮汉吼了一句。
    他们立刻动。
    江如是转向大姐。
    “我要滤芯粉尘,废电池壳,铁皮箱,旧脑机零件,损坏检测器残片。”
    大姐点头。
    “给她。”
    壮汉的摊位彻底变成垃圾手术室。
    铁皮箱被拖到中间。
    旧脑机零件来自一个报废的矿工头盔,线路老化,接口还在。
    检测器碎片被从油脂里捞出来,臭得江莫离都皱眉。
    滤芯粉尘只剩不多。
    江如是看了一眼量。
    “不够强。”
    大姐问:“差多少?”
    “如果只是骗工业检测器,够。要骗观察者代理的第一眼,不够。”
    江莫离抬了抬右腿。
    “我这儿还有点活体矿物反应,要不刮点?”
    “你想腿现在就废?”
    江如是冷声道。
    江莫离闭嘴。
    大姐看向壮汉。
    “还有高级滤芯残壳吗?”
    壮汉脸色一黑。
    那表情像大姐在问他还有没有命。
    江如是翻译完,壮汉咬牙,从柜子最底下又摸出两个残壳。
    这次他不是拖箱子。
    是亲手拿出来。
    拿的时候,眼神一直跟著。
    江莫离低声说:“他快哭了。”
    大姐淡淡道:“会赚回来的。”
    江如是刮粉。
    这次她没有多刮。
    每一下都贴著涂层最厚的地方走。
    粉末落进铁盖里,被她用油脂和旧电池壳的金属屑混合。
    然后,她把损坏检测器残片里的红灯反馈模块拆出来,接到旧脑机接口上。
    “这玩意儿能模擬信號?”江莫离问。
    “不能。”
    江如是说。
    “它只能让信號看起来像被检测器確认过。”
    江莫离眨了下眼。
    “听起来像造假章。”
    “差不多。”
    江如是把滤芯粉尘抹进铁皮箱內壁。
    “真正的信號源是活体矿物粉尘。旧脑机零件提供神经接口噪声。检测器残片提供本地系统认可过的异常標籤。废电池壳做无源谐振。”
    她停了半秒。
    “但缺一个东西。”
    大姐问:“什么?”
    “十字星残响的方向。”
    摊位里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江巡身上。
    江如是立刻补了一句。
    “他不碰设备。”
    她走到江巡面前蹲下。
    “你只闭眼感知。”
    江巡睁眼看她。
    江如是盯著他。
    “我再说一遍,你不准调动晶壳,不准回应,不准尝试控制那个伤疤。你只告诉我冷意变化。”
    江巡:“嗯。”
    江如是伸出手,隔著一厘米悬在他耳后,没有碰到。
    “反馈词限制在三个以內。”
    江巡看著她。
    “冷了。淡了。偏了。”
    “可以。”
    江莫离忍不住插嘴。
    “这也太敷衍了吧?”
    江如是头也不回。
    “他多说一个字,心率就多波动一次。”
    江莫离闭嘴。
    江如是让壮汉手下把铁皮箱放到离江巡三米外的位置。
    她每调整一次旧脑机接口的朝向,就看一眼江巡。
    “现在?”
    江巡闭著眼。
    “淡。”
    江如是把滤芯粉尘抹厚一点。
    “现在?”
    “偏。”
    “左还是右?”
    江巡停了一秒。
    “右。”
    江如是皱眉。
    “我说三个以內,你还真卡三个。”
    江巡没说话。
    江莫离笑到一半又疼得吸气。
    江如是调整检测器残片角度。
    旧电池壳发出极轻的嗡鸣。
    不是通电。
    是內部金属和粉尘產生了微弱共振。
    江巡右耳后的十字星伤疤凉了一下。
    他眉心几乎不可见地动了动。
    江如是立刻停手。
    “是不是回应了?”
    “没有。”
    “確定?”
    “被动。”
    江如是盯了他两秒。
    “继续。”
    她把旧脑机接口从箱底移到箱壁侧面。
    “现在?”
    “冷了。”
    江如是手指停住。
    大姐走近一步。
    江如是没有看她。
    “这个方向接近。”
    她让壮汉手下固定接口。
    然后把滤芯粉尘分成三层。
    最底层抹在铁皮箱內壁。
    第二层混入油脂,贴在旧脑机接口周围。
    第三层撒在检测器残片边缘。
    每撒一点,她都让江巡反馈。
    “冷了。”
    “淡了。”
    “偏。”
    “冷。”
    第七次反馈后,江巡的心率从五十一掉到四十七。
    江如是直接抬手。
    “停。”
    大姐看向江巡。
    江巡闭著眼,脸色比刚才更白。
    右臂布层下面,灰色晶壳边缘浮起一点极淡的暗绿。
    江如是的脸瞬间冷了。
    “够了。”
    江巡睁开眼,眼底有一点疲色。
    不是疼。
    是那种被冰冷目光反覆擦过神经的疲惫。
    江如是把铁皮箱盖上。
    “信號不完整。”
    大姐问:“差多少?”
    “十字星残响只能模擬方向,不能模擬本体。波形里会有毛刺,代理只要细看一定能看出来。”
    “第一眼呢?”
    “第一眼会被吸引。”
    大姐点头。
    “够了。”
    江莫离看著那个箱子。
    “送到西侧升降口?”
    “对。”
    大姐走到门口。
    “但不能直接送。”
    江如是也明白。
    “要让它像是被人慌乱转移过去的。”
    大姐看向壮汉。
    “找一个不怕死的。”
    壮汉脸色一沉。
    他叫来一个瘦高的手下。
    那人看著铁皮箱,喉结动了动。
    大姐没有许诺什么。
    她拿出两片灰色平板,放到箱子上。
    壮汉愣了一下。
    大姐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片滤芯涂层残壳。
    “活著回来,先分。”
    江如是翻译。
    瘦高手下眼神变了。
    两片灰色平板不算多。
    但那片涂层残壳意味著,以后稳定剂工艺如果復原,他有可能成为第一批吃到肉的人。
    废土上的人不怕死。
    怕死得不值。
    他抱起铁皮箱。
    大姐伸手按住箱盖。
    “路线。”
    江如是替她说。
    “从后巷走,经过塌仓外围,故意让两个人看见。到西侧升降口前,不要靠近守卫封线。把箱子塞进废料滑槽下方。打开侧扣。立刻走。”
    瘦高手下点头。
    江莫离忽然开口。
    “等一下。”
    所有人看她。
    她从腰间摸出那把已经空了的短管武器,拋给瘦高手下。
    壮汉脸色一变。
    江如是皱眉。
    “没子弹。”
    江莫离笑了笑。
    “他不知道。”
    她指的是外面的人。
    瘦高手下接住空枪,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
    有枪,哪怕没子弹,別人也会犹豫一秒。
    废土上很多时候,一秒就是命。
    他把空枪別进腰间,抱著箱子从后门钻了出去。
    摊位里再次安静下来。
    江如是扶著桌沿,肩膀微微下沉。
    大姐看她。
    “坐。”
    “不坐。”
    “你站不稳。”
    “我坐下就起不来。”
    江如是抬头,眼神冷硬。
    “老四心率还要盯。江巡不能出问题。江莫离腿上的夹层半小时后要复查。回报片还要继续发状態码。现在没人能替我。”
    江莫离靠在柱子边,难得没贫。
    大姐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对壮汉说了一句。
    壮汉皱眉。
    江如是问:“你说什么?”
    大姐回头。
    “让他找两个手稳的人过来,你教,她们做。”
    江如是刚想拒绝。
    大姐打断她。
    “你不是机器。”
    江如是嘴唇动了一下。
    大姐继续。
    “你倒了,江巡和老四都没人救。”
    这句话比任何命令都有效。
    江如是沉默几秒。
    “只让她们做粗活。”
    “可以。”
    很快,壮汉找来两个女人。
    一个年纪很大,手上全是老茧。
    一个年轻些,眼神怯,但动作乾净。
    江如是把布条、油脂、滤芯粉末分给她们,教最简单的固定和递送。
    她说得很慢。
    不是温柔。
    是怕她们听错。
    大姐站在一旁看著,没打扰。
    江巡闭著眼,忽然说:“冷。”
    江如是立刻回头。
    “什么冷?”
    江巡的手指微微收紧。
    “箱子。”
    江如是看向门外。
    同一时间,外面西侧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先是有人喊污染货。
    然后是守卫骂人。
    再然后,远处某块悬赏屏闪了一下。
    不是普通悬赏界面。
    是一个很短的提示。
    异常残响偏移。
    江莫离笑了。
    “上鉤了?”
    江如是没有笑。
    她盯著门缝外那一点闪烁的光。
    “不。”
    下一秒,整条二级黑市的灯串同时暗了一层。
    不是熄灭。
    是被什么东西压低了供电。
    人群的声音像被一只手按住,齐刷刷降下去。
    悬赏屏普通界面卡住。
    所有滚动文字停在同一帧。
    江巡右耳后的十字星伤疤,冰冷刺痛。
    他闭著眼,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江如是立刻按住他的右臂外侧布层。
    “不准回应。”
    门外,主通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很轻。
    很稳。
    不像守卫。
    不像猎人。
    不像废土黑市里任何一个为了活命走路的人。
    大姐走到门缝前。
    她看见一个穿灰白长衣、戴无表情面罩的人,从主通道的冷光里走了进来。
    那人胸口的小屏幕亮著中文。
    权限下行。
    执行异常残响確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