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看他。”
    江未央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站在门缝后面,手指按住铁皮门边。
    不是害怕。
    是判断。
    主通道尽头,那个灰白长衣的人一步一步往里走。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
    二级黑市里最常见的是两种脚步。
    一种是穷人为了抢食,脚后跟都不敢落地。
    一种是猎人为了活命,身体永远留著半分余力。
    可这个人不一样。
    他像一件被系统推出来的工具。
    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
    鞋底踩过污水、铁屑、碎滤芯壳,没有一点犹豫。
    人群本来还在吵。
    西侧废料升降口那边有人喊污染货,有守卫骂人,有商贩趁乱关摊。
    可灰白长衣的人一进来,声音像被一层厚布盖住。
    不是所有人都闭嘴。
    是他们发现悬赏屏卡了。
    灯串暗了。
    摊位上那些靠悬赏屏接单、看价、报货的人,全都下意识抬头。
    几十块大小不一的屏幕上,普通废土语交易信息全部停在同一帧。
    然后,一行中文亮了起来。
    权限下行。
    执行异常残响確认。
    江莫离靠在承重柱边,嘴角动了一下。
    “还挺讲排场。”
    江如是立刻瞪她。
    “闭嘴。”
    江莫离耸了下肩。
    她想贫两句,但右腿上的夹层正在发烫。
    那不是外面的热。
    是活体矿物被某种信號刺激后,从皮肤底下往外顶。
    疼得很细。
    像有人拿一把带锯齿的小刀,沿著膝盖上方的神经一点点刮。
    江莫离咬住嘴唇,把那点声音压了回去。
    江巡闭著眼,右耳后的十字星伤疤冷得厉害。
    不是刚才那种隔著墙的凉。
    现在更近。
    像有人把冰针抵在了伤疤正中央。
    他没有动。
    江如是的手还压在他右臂外侧布层上。
    指尖发抖。
    她自己知道在抖。
    但她没有拿开。
    “呼吸放慢。”
    她盯著江巡的脸。
    “你听见没有?”
    江巡喉结动了一下。
    “听见。”
    “不要回应。”
    “嗯。”
    “不要试图找他在哪。”
    “嗯。”
    “更不要觉得你能靠那东西把他挡回去。”
    江巡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江如是的眼神比外面的代理还冷。
    “你现在连站起来都费劲。”
    她说。
    “你要是敢逞强,我先把你打晕。”
    江莫离忍疼笑了一声。
    “大姐,她抢你工作。”
    江未央没有回头。
    “她有授权。”
    江巡闭上眼。
    他很少被人这么按著骂。
    但现在,他確实不能动。
    不只是身体不允许。
    还有那道刺在耳后的冷意。
    它不像检测器。
    检测器扫到活体矿物时,晶壳只是低频反应。
    而现在,那股冷意像是在叫他。
    不是声音。
    是某种认证请求。
    像旧世界里老四黑进系统时,反覆弹出的握手包。
    你在吗?
    回应。
    確认。
    回应。
    江巡的右手手指在布层下微微蜷了一下。
    江如是立刻用力按住。
    “江巡。”
    “没回应。”
    “你刚才想了。”
    江巡沉默了一秒。
    “嗯。”
    江如是气得差点笑出来。
    “想也不行。”
    外面,灰白长衣的代理已经走到黑市中央。
    他没有去任何摊位。
    也没有看任何人。
    胸口那块小屏幕不断刷新中文。
    权限下行。
    接入本地筛查节点。
    异常残响確认中。
    面罩下没有眼睛露出来。
    整张面罩光滑、无表情,只有嘴部位置嵌著一条细窄的发声孔。
    下一秒,机械声音响起。
    废土语。
    很平。
    很硬。
    像把一句话切成很多块再拼起来。
    江如是听了半句,低声翻译。
    “他说,所有摊位保持原位。”
    代理又说了一句。
    “私自移动污染物,视为异常协助。”
    壮汉站在摊位外侧,脸色很差。
    他听懂了。
    他更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
    现在整个二级黑市,都知道西侧废料升降口有污染货。
    也知道污染货可能从壮汉这边转移过去。
    这条假路线是他们造的。
    现在代理直接把所有人钉在原地。
    谁动,谁就是协助异常。
    江未央眼神没有变。
    她轻轻抬手,朝壮汉比了一个手势。
    別动。
    壮汉咬了咬牙,站在原地。
    他的两个手下缩在滤芯箱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铁柜旁边,被绑著的守卫和端仪器的人也听见了外面的声音。
    守卫眼里露出一点亮光。
    江莫离看见了。
    她抬起子母剪,剪刃轻轻碰了一下地面。
    “你最好別觉得自己有救了。”
    守卫听不懂。
    但他看懂了那把剪刀。
    那点亮光又缩了回去。
    江如是没有管他们。
    她一边按著江巡右臂,一边盯著老四那边。
    老四的心率还在七到八之间。
    低得像一条快断的线。
    可现在不能碰。
    不能加电。
    不能再读取。
    甚至不能多挪动遮蔽结构。
    外面的权限脉衝还没开始。
    现在只是接入。
    真正的確认还在后面。
    江如是低声说:“大姐,投影球状態?”
    “包著。”
    江未央回答。
    她的手指按在怀里的布包外侧。
    里面是投影球、黑牌和货运记录牌一起裹成的铁疙瘩。
    “黑牌和货运记录牌没动。”
    “如果它重新轮询?”
    “错位还在。”
    江如是点了一下头。
    她想再问一句观察窗口还剩多久。
    可没人知道。
    上一次屏幕只吐出了九十秒。
    那是投影球被互斥认证扰乱后的窗口错位。
    现在代理实体来了。
    它自己的確认窗口可能更长,也可能更短。
    不能赌。
    只能拖。
    外面,代理胸口屏幕忽然一闪。
    中文变了。
    异常残响偏移。
    確认点:西侧废料升降口。
    临时锁定。
    江未央看见那行字,眼神微微一动。
    替身箱成功把它第一眼引过去了。
    但代理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黑市中央,慢慢抬起了右手。
    那只手不像人的手。
    灰白手套下,五根手指太直,关节处没有多余动作。
    掌心打开时,所有悬赏屏同时闪了一下。
    江巡耳后的冷意陡然加重。
    江如是脸色一变。
    “来了。”
    一圈看不见的低频脉衝,从黑市中央扩散出去。
    灯串又暗了一层。
    摊位里的铁皮墙轻轻震了一下。
    滤芯箱內壁的粉尘像被风吹过,细细地抖。
    江莫离右腿上的灰黑纹路猛地亮了一瞬。
    她闷哼一声,手指扣进承重柱边缘。
    江如是一手压江巡,一手伸过去想按她的腿。
    江莫离咬牙。
    “別管我。”
    江如是骂了一句。
    “你们两个能不能有一个省心的?”
    没人回答。
    脉衝扫过壮汉摊位外侧。
    第一层铁皮。
    第二层滤芯箱。
    第三层遮蔽结构。
    江巡右臂布层下的晶壳,泛起极淡的暗绿。
    很薄。
    像死灰里冒出一点火。
    江如是几乎整个人压上去。
    “江巡。”
    她的声音贴著他的耳边。
    “不准醒。”
    江巡额角有一根青筋轻轻跳了一下。
    他的声音哑得很。
    “我知道。”
    脉衝没有停。
    它不像检测器那样一处一处扫。
    它从中心铺开,把整个黑市都压在同一个频率里。
    普通活体矿物粉尘只是杂音。
    高级滤芯涂层只是阻尼。
    它真正找的是另一种东西。
    十字星残响。
    江巡耳后那道伤疤,冷得像要裂开。
    他闭著眼,呼吸慢到几乎看不出起伏。
    江如是盯著他的胸口。
    一下。
    一下。
    不能快。
    也不能乱。
    她忽然感觉自己手指抖得更厉害。
    她低头看了一眼。
    指尖上有血。
    不是江巡的。
    是她自己手掌裂开的口子,又被铁皮边缘刮开了。
    血顺著手腕往下滑,滴在江巡右臂外层灰布上。
    暗红很快被布吸进去。
    江巡睁眼。
    江如是立刻说:“闭上。”
    江巡看著她的手。
    “你的手。”
    “闭上。”
    他没有再说。
    江未央站在门缝后,手指还按著怀里的布包。
    现在不能再动投影球。
    也不能轻易製造第二次逻辑衝突。
    代理就在外面。
    它不是投影球那种死物。
    它会判断。
    代理胸口屏幕再次闪烁。
    异常残响。
    多源干扰。
    確认精度下降。
    江未央看懂了。
    她转头看江莫离。
    江莫离也看懂了她的眼神。
    二姐坐在地上,脸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右腿夹层下的矿化纹路正在被权限脉衝刺激。
    江如是之前说过。
    不能再刺激。
    再刺激可能过髖部神经束。
    可江莫离忽然笑了。
    虎牙露出来。
    “轮到我这个昂贵案例上场了?”
    江如是猛地回头。
    “不准。”
    江莫离已经伸手,掀开了右腿外层布条的一角。
    暗绿色的矿化反应,瞬间从夹层缝隙里漏了出去。
    像一团低级、粗糙、但足够刺眼的噪声。
    江如是脸色彻底变了。
    “江莫离!”
    江莫离疼得眼前发黑,还衝她笑。
    “別喊。”
    她说。
    “我就露一秒。”
    外面,代理胸口屏幕上的文字忽然卡了一下。
    异常活体矿物反应增强。
    权限残响遮蔽。
    江巡耳后的冷意,终於被那团粗暴噪声挡开了一点。
    只有一点。
    但够他喘一口气。
    江如是衝过去,狠狠把江莫离腿上的布条压回去。
    “你疯了?”
    江莫离靠在柱子上,嘴唇发白。
    “你第一天认识我?”
    江如是的手停在她腿上。
    她很想骂。
    可外面代理已经动了。
    灰白长衣的人缓缓转身。
    没有看壮汉摊位。
    而是看向西侧废料升降口。
    胸口小屏幕亮出新的中文。
    异常残响偏移確认。
    执行现场核验。
    江未央鬆开门边。
    “他去西侧了。”
    江莫离呼出一口气。
    “那箱子,最好別太早露馅。”
    江巡闭著眼,声音低得只有几个人听见。
    “会露。”
    江如是按著江莫离的腿,没好气道:“你能不能挑点好话说?”
    江巡停了一秒。
    “但他有窗口。”
    江未央看向门外。
    代理已经朝西侧走去。
    每走一步,黑市人群就像水一样往两边退。
    没人敢拦。
    没人敢问。
    那件灰白长衣从灯影下经过,胸口中文一闪一闪。
    江未央看著他的背影,声音很平。
    “那就让他把窗口耗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