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家滤芯商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好看。
    矮胖女人先到。
    她进门第一眼不是看大姐,而是看地上的血跡。
    第二眼看铁柜旁被绑的筛查队。
    第三眼才落到大姐身上。
    她没有坐。
    废土人谈生意,坐下代表有余地。
    站著,代表隨时可以翻脸。
    乱鬍子老头隨后进来。
    他手里攥著一根烟,但没点。
    脸上有疤的年轻人最后。
    他年纪最轻,眼神最飘。
    进门后,他一直往布屏风方向看。
    江莫离坐在承重柱旁边,把子母剪往腿上一放。
    “再看,把眼珠子挖出来。”
    年轻人听不懂中文。
    但听懂了语气。
    他立刻移开视线。
    江如是站在老四旁边,没有出来。
    她现在不能离老四太远。
    一只手搭在遮蔽结构上,另一只手按著自己手腕。
    她的手又在抖。
    她討厌这种抖。
    比疼更討厌。
    大姐站在摊位中央。
    她没有废话。
    先把货运標籤放到地上。
    再放死去打手的身份牌。
    最后放半片高级滤芯残壳。
    三样东西一字排开。
    壮汉站在她旁边,像一堵墙。
    他现在不是帮大姐撑场面。
    是帮自己撑场面。
    他已经绑了筛查队,退不了了。
    矮胖女人盯著滤芯残壳。
    “她要什么?”
    江如是低声翻译给大姐。
    大姐看著三个人,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封消息。”
    江如是翻译。
    大姐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造假帐。”
    第三根。
    “第三,造路线。”
    矮胖女人皱眉。
    乱鬍子老头吐了口唾沫,低声说了几句。
    江如是翻译:“他说你把他们当手下使。”
    大姐看向老头。
    她拿起滤芯残壳,用指甲刮下內壁一点涂层粉末。
    粉末落在她掌心。
    很少。
    但三家滤芯商的眼睛都跟著动了。
    大姐把粉末倒进一只旧铁盖里。
    然后示意江如是。
    江如是看了一眼江莫离。
    江莫离把右腿上的布条掀开一点。
    灰黑色矿化纹路被夹层压住,边缘暗淡。
    不像刚才那样蠕动。
    矮胖女人看懂了。
    她脸色变了。
    江如是用废土语说得很短。
    “涂层。压制。有效。”
    这四个词够了。
    三个人全都听懂。
    他们卖高级滤芯这么多年,知道这层涂层值钱。
    但他们只知道它能让滤芯更耐污染。
    从没人见过有人把它刮下来,直接压活体矿物污染。
    更没人能在一堆垃圾里,把它重新配成临时夹层。
    乱鬍子老头的烟掉在地上。
    年轻人下意识往前一步。
    江莫离把子母剪抬起来。
    他又退了回去。
    大姐这才开口。
    “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
    江如是翻译。
    大姐指向铁柜旁被绑的筛查队。
    “交人。告诉系统,我们在这里。”
    她又指向门外。
    “你们能活多久?一天?两天?”
    她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高级滤芯。
    暗运货道。
    矿脉核心。
    第五层清洗。
    每一个点,她都用他们能看懂的符號代替。
    她画得不漂亮。
    但够清楚。
    最后,她在矿脉核心的位置画了个叉。
    又在暗运货道上画了第二个叉。
    三家滤芯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江如是只翻译关键句。
    “上游断了。”
    “涂层断了。”
    “高级滤芯卖不出去。”
    “普通滤芯养不活你们的人。”
    大姐抬眼。
    “交出我们,你们换来一次表忠心。”
    她把地上的线一抹。
    “然后饿死。”
    矮胖女人脸上的肉抖了抖。
    她看向壮汉。
    壮汉没说话。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他已经选了。
    大姐重新画线。
    这次她没有画叉。
    她把滤芯残壳放在线中间。
    又指向布屏风后面的江如是。
    “保我们。”
    “她復原稳定剂工艺。”
    “第一批成品,四家分。”
    江如是听到这句,眼角跳了一下。
    她抬头。
    “大姐。”
    “我知道你不保证成功。”
    “那你还敢这么说?”
    大姐没有回头。
    “谈判不卖可能性,卖唯一性。”
    江如是闭嘴了。
    这句话很大姐。
    也很討厌。
    矮胖女人问了一串。
    江如是翻译:“她问第一批怎么分。”
    江莫离笑了。
    “看吧,开始问分成了。说明不想告密了。”
    大姐看著矮胖女人。
    “谁出力多,谁先分。”
    这句不用江如是完整翻。
    壮汉自己插话。
    他用废土语把大姐的意思说了一遍。
    还补了几句。
    大概是现在不是討价还价的时候,先活下来,再分货。
    乱鬍子老头盯著大姐。
    他问了一句话。
    江如是翻译:“他说,凭什么信你?”
    大姐从布包里拿出记录牌。
    只露出一角。
    矿脉深层標记清楚地出现在三人眼前。
    她又拿出投影球裹成的铁疙瘩。
    没有打开。
    只是放到掌心掂了一下。
    三人的眼神同时变了。
    大姐收回去。
    “凭这个。”
    老头不说话了。
    年轻人还想问什么。
    矮胖女人先开口。
    她说得很快。
    江如是听完,看向大姐。
    “她同意。她家出一个帐房,做假污染货登记。”
    乱鬍子老头也开口。
    “他出两个人,堵废仓回流路线。让那三个筛查队继续被困在塌仓事故里。”
    年轻人犹豫。
    壮汉猛地转头瞪他。
    年轻人额头冒汗,终於说了一句。
    江如是翻译:“他出一个跑腿,散目击路线。说污染货箱已经从壮汉摊位后区转移到西侧废料升降口。”
    大姐点头。
    “升降口。”
    江如是看她。
    大姐说:“那里以后要用。”
    江如是立刻明白。
    假路线不只是为了现在。
    也是为后面替身信號做铺垫。
    人群先相信污染货往那里走过,之后那里出现强信號,才不会突兀。
    大姐看向三家滤芯商。
    “还有一件事。”
    江如是翻译。
    “筛查队被绑的两个人,不能消失。”
    矮胖女人皱眉。
    大姐指了指铁柜。
    “他们还在封控现场。”
    她又指向外面。
    “以后所有人说法一致。”
    “污染箱炸裂。”
    “检测器损坏。”
    “筛查队两人留守封控。”
    “其余三人追查污染货转移。”
    三家滤芯商互相看了一眼。
    这不是简单封口。
    这是把整条口供缝起来。
    只要有一家说漏,四家一起完。
    壮汉开口了。
    声音很沉。
    他说完后,矮胖女人第一个点头。
    老头第二个。
    年轻人最后点。
    大姐没有笑。
    她把地上的东西一件件收回。
    “从现在开始,你们不是盟友。”
    江如是翻译到这里,顿了一下。
    三家滤芯商也愣了。
    大姐继续。
    “你们是同案犯。”
    江如是把这句翻了。
    摊位里安静了一下。
    江莫离没忍住笑出了声。
    “同案犯这个词好,听著就结实。”
    矮胖女人听不懂中文,但她看见江莫离笑,本能觉得不是什么好话。
    大姐看向壮汉。
    “给他们看筛查队。”
    壮汉走到铁柜旁,一把扯下守卫嘴里的布。
    守卫刚要喊,壮汉把刀抵到他下巴下。
    守卫闭嘴。
    大姐让江如是翻译。
    “他还活著。”
    “他还会继续上传封控状態。”
    “如果你们任何一家漏消息,他第一个说出你们名字。”
    矮胖女人脸色一沉。
    乱鬍子老头骂了一句。
    年轻人嘴唇发白。
    他们现在彻底明白了。
    这女人不是求他们帮忙。
    她是在把每个人的脖子都套上绳子,然后告诉他们,往同一个方向跑,才不会被勒死。
    大姐收回目光。
    “去做事。”
    三家滤芯商走了。
    一个比一个快。
    壮汉站在门口,看著他们消失在后巷里,回头看大姐。
    他的眼神很复杂。
    江如是翻译他的话。
    “他说,你以前一定很有钱。”
    大姐淡淡道:“以前是。”
    壮汉又说了一句。
    江如是翻译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他说,有钱人真脏。”
    江莫离笑得肩膀发抖。
    大姐面无表情。
    “告诉他,活下来的钱更脏。”
    江如是没翻。
    她没力气翻这种废话。
    外面很快开始动起来。
    矮胖女人的人抱著帐本从后巷跑过。
    乱鬍子老头的人往废仓方向搬滤芯箱,装作封路。
    年轻人的跑腿混进黑市人群,开始散播污染货箱往西侧废料升降口转移的消息。
    不到十分钟。
    这件事就从“壮汉摊位枪响”,变成了“废仓污染箱炸裂,筛查队正在追查污染货”。
    真相被四家人一起按进泥里。
    江如是站在布屏风后面,低声说:“窗口爭取到了。”
    大姐看向江巡。
    江巡闭著眼,脸色依旧差。
    但呼吸比刚才稳了一点。
    右耳后的凉意还在。
    很淡。
    大姐蹲下,伸手整理了一下他领口边缘的灰布。
    动作很慢。
    像在旧世界整理一件昂贵西装。
    江巡没有睁眼。
    “大姐。”
    “嗯。”
    “你把他们绑得太紧,会反咬。”
    “会。”
    大姐语气平静。
    “所以在他们反咬之前,我们要让他们发现,咬断我,他们先没饭吃。”
    江莫离在旁边嘖了一声。
    “资本家发言。”
    大姐看她一眼。
    “病號闭嘴。”
    江莫离立刻闭上。
    不是怕大姐。
    是江如是已经拿起针了。
    就在这时,门外跑回来一个年轻跑腿。
    他衝进后门,差点撞在壮汉身上。
    他喘得很急,说了一长串。
    江如是听到一半,脸色变了。
    大姐问:“怎么?”
    江如是看向她。
    “西侧废料升降口,有黑市守卫提前封了。”
    江莫离皱眉。
    “谁封的?”
    跑腿又说了一句。
    江如是翻译。
    “不是我们的人。年轻人的跑腿刚才散假路线的时候,有三拨人向悬赏屏旁边的守卫报过污染货经过。守卫把人工目击录进了筛查系统。”
    大姐眼神冷了下去。
    跑腿咽了口唾沫,补了最后一句。
    “系统把那里標成了下一轮异常確认点。”
    江莫离骂了一句。
    “我们刚造出来的路,它先修成检查站了?”
    江巡闭著眼,声音很轻。
    “代理在校准。”
    江如是立刻回头。
    “你少说两个字。”
    江巡停了一秒。
    “它还没到。”
    “这四个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