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里的空气跟外面完全不一样。
    不是温度的区別。温度其实差不多,都是阴冷。
    是湿度。
    矿脉通道里的空气潮湿得像走进了一个巨大的肺腔。每吸一口气,都能感觉到极细的水雾裹著一股说不上来的涩味钻进鼻腔。
    涩味。
    跟那瓶暗绿色黏稠物打开时的味道一样。
    矿物质的涩。
    江如是在走出升降梯的第一步就捂住了口鼻。不是嫌臭。是在用鼻腔分析这种气味里的成分。
    三秒后她鬆开手。
    “空气里有微量的活体矿物粉尘。“她的声音很轻。“浓度不高,短期吸入不致命。但长期暴露会对肺泡组织造成矿化侵蚀。“
    “说人话。“江莫离走在最后,子母剪翻转了一下。
    “別在这儿待太久。“
    大姐站在队伍的中段,兜帽压到了眉毛下面。她的视线扫过通道两侧的暗绿色矿脉,表情没有变化,但右手食指在腿侧的敲击节奏比平时快了半拍。
    “嚮导,走前面。“
    嚮导没有动。
    他蹲在升降梯门口,双手抱著头,身体蜷成一个球。
    大姐走过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两片灰色平板,在嚮导眼前晃了一下。
    嚮导的目光追著那两片灰色平板移动了一下。
    然后他站了起来。
    腿还在抖。但站起来了。
    他走到队伍最前面,紧贴著两个打手的背后。
    通道只有一条。
    宽约四米,高约三米。地面是被打磨平整的灰色岩石,表面有被重型採矿设备碾过的车辙痕跡。墙壁上的暗绿色矿脉粗细不一,最粗的有成年人的手臂那么粗,发出的光能照亮两米內的地面。
    不需要灯。
    矿脉本身就是灯。
    嚮导在前面走了大约五分钟,到了一个分叉口。
    左右两条岔道。
    左边的通道更宽,矿脉更密集,光线更亮。
    右边的通道窄一些,矿脉稀疏,光线暗淡。
    嚮导毫不犹豫地往右拐。
    大姐叫住了他。“为什么不走左边?“
    嚮导回头看了大姐一眼。他的嘴动了几下,说了一串废土语,语速极快,中间夹著好几个江如是听不懂的词。
    但有一个词她听懂了。
    一个发音像是“清扫“或者“扫净“的词。
    嚮导说完之后用手在喉咙前面比划了一下。
    横著比的。
    大姐看了江巡一眼。
    江巡点了一下头。
    走右边。
    右边的通道走了大约十分钟后,变得更窄了。宽度从四米缩到不到三米。天花板上的矿脉几乎已经消失,只剩下岩壁两侧零星的几条细脉在提供微弱的光。
    嚮导的步伐越来越慢。
    他走三步停一下,走三步再停一下。每次停的时候都会低头看地面,有时候还会蹲下来用手摸一下地砖的接缝。
    “他在找什么?“江莫离低声问。
    “陷阱。“大姐的回答很简短。
    嚮导在第三个拐弯处停住了。
    他蹲下来,用指甲抠了一下地面的一块砖。
    那块砖看起来和周围没有任何区別。同样的灰色,同样的打磨痕跡,同样的车辙凹痕。
    但嚮导盯著它看了至少十秒。
    然后他站起来,绕过那块砖,踩在了它右边的另一块砖上。
    安全。
    他回头,用手势比划了一下。意思是,跟著他的脚印走,一步都不要偏。
    队伍开始小心翼翼地跟著嚮导的脚步前进。
    两个打手走得很稳。大姐走得更稳。江巡的步伐在药剂的作用下没有任何失误,每一步都精確地落在嚮导踩过的位置上。江莫离因为右腿的问题,偶尔会偏半寸,但每次都被江如是从旁边伸手扶正。
    通道又走了大约五分钟。
    前方出现了一扇门。
    不是普通的门。
    是一扇嵌在岩壁里的金属门。材质跟这个废土世界里其他任何金属都不一样。不锈蚀,不氧化,表面有一层极薄的、带著哑光质感的涂层。
    门上没有把手。
    没有锁孔。
    只有一个巴掌大的、凹进去的触摸面板。面板的边缘有极细的金属镶嵌线,在矿脉的光芒下反射出一点冷白色的光。
    嚮导看到那扇门的时候,停下了。
    他的全身都在抖。
    不是之前那种慢性的、持续的抖。
    是突然加剧的、痉挛一样的抖。
    他转身就想往回跑。
    大姐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嚮导的嘴里喷出一连串的废土语,声音尖锐,几乎是在喊叫。
    江如是听懂了几个关键词。
    “死。“
    “全部。“
    “不要碰。“
    大姐没有鬆手。
    “告诉他,到这里就行了。“大姐看向江巡。“剩下的路我们自己走。“
    江巡看著那扇门。
    门的材质让他想起了一个地方。
    崑崙秦岭总部的核心实验室。
    同样的涂层。同样的无尘感。同样的,来自另一个技术层级的冷漠。
    他正要开口说话。
    嚮导挣脱了大姐的手。
    不是往回跑。
    是往前踉蹌了两步。
    因为挣脱的时候用力过猛,身体失去平衡,脚落在了他自己没有试探过的一块地砖上。
    地砖塌了。
    不是物理塌陷。
    是那块砖凹陷了不到一厘米,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然后,金属门右侧的岩壁里,一个直径不到五厘米的圆孔亮了。
    不是矿脉的暗绿色光。
    是白色的光。
    冷白色。
    高亮度。
    像手术室里无影灯的那种白。
    嚮导低头看著自己踩著的地砖。
    他的脸上所有的血色在零点几秒內全部褪尽。
    白光从圆孔里射出来的速度比任何人的反应都快。
    不是雷射。
    是某种密集的高速弹幕。
    极细的金属针,像暴雨一样从圆孔里喷射而出,覆盖面大约两米乘两米的矩形区域。
    嚮导正好站在那个矩形的正中间。
    金属针穿透他身体的声音不像枪声。
    像下雨。
    密集的、均匀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噗噗噗噗“声。
    持续了不到一秒。
    然后圆孔暗了。
    嚮导的身体还保持著站立的姿势。
    又过了大概半秒。
    他的膝盖弯了。
    然后整个人像一个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布袋,软塌塌地倒在了地上。
    他的工装外套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细小的孔洞。
    每个孔洞的直径不超过两毫米。
    但数量太多了。
    几百个。
    从胸口到腹部到大腿,每一寸都没有放过。
    血从孔洞里渗出来,先是一点一点的,然后连成片。
    嚮导趴在地上,眼睛还睁著。
    但已经没有光了。
    通道里安静了大概两秒。
    两个打手同时举枪,枪口对准了那个已经暗掉的圆孔。
    江莫离把江巡往后拽了一步,右手已经拔出了短管武器。
    大姐是唯一没有动的人。
    她蹲了下来。
    不是蹲在嚮导身边。是蹲在地上,看著嚮导身体旁边溅出来的几根金属针。
    她捡起一根。
    针很细,大约三四厘米长,尾部有一个极小的、不规则的凹槽。
    大姐把针举到矿脉的光下面看了两秒。
    “不是杀伤弹。“
    她的声音很平。
    “这是麻醉针。密度和覆盖面积按照活体捕获的標准设计。正常情况下不致死。“
    她把针扔在地上。
    “他死是因为数量太多。触发机制没有区分目標体重和体质。或者说,这个机炮的参数不是按照他这种人设定的。“
    她抬头看向江巡。
    “是按照你设定的。“
    角落里安静了一秒。
    江莫离的虎牙咬紧了。
    她没有废话。
    右手举起短管武器,对准了圆孔的位置。
    圆孔里面有一个微微反光的探头。
    在昏暗的矿脉光芒里,那个探头的镜面还在缓慢地转动。
    在寻找下一个目標。
    江莫离扣下了扳机。
    枪声在通道里炸开。
    短管武器的后坐力让她的手腕往上弹了一下,右腿因为受力不均往后滑了半步。
    但子弹的落点极准。
    探头炸开了。
    碎片飞溅,有两块金属碎渣弹到了对面墙壁上,发出清脆的叮噹声。
    圆孔里冒出一缕灰白色的烟。
    然后彻底暗了。
    江莫离吹了吹枪口。
    没有吹掉什么,枪口的烟本来就很淡。
    但这个动作让她的手不那么抖了。
    “还剩三发。“
    她把枪插回腰间。
    大姐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嚮导的尸体。
    然后她从嚮导的口袋里掏出了那六片灰色平板。
    “用不上了。“
    她把平板收进自己口袋。
    江巡走到被炸掉的圆孔旁边。
    他蹲下来,看著圆孔內部裸露出来的机械结构。
    齿轮。线路。微型伺服电机。电磁线圈。
    他看了大约五秒。
    然后站起来。
    “这不是废土的技术。“
    他的声音很轻。
    大姐看著他。
    “旧世界的?“
    江巡没有直接回答。他的左手又一次无意识地抬起来,摸了一下右耳后的十字星伤疤。
    这一次没有发烫。
    但他摸到伤疤的边缘时,指腹感觉到了一丝极微弱的温热。
    不是灼烫。
    是温热。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伤疤的深处,以一种极缓慢的速度甦醒。
    “走。“
    他放下手。
    大姐看著金属门上那个凹进去的触摸面板。
    “门怎么开?“
    江巡走到门前。
    他没有碰触摸面板。
    他伸出被布条包裹的右臂,放在门的表面。
    布条底下的晶壳发出了一声嗡鸣。
    门没有反应。
    江巡收回手。
    “不是这里。“他说。“这扇门是外围防线,不是目標。“
    他看向通道的另一个方向。
    嚮导死了。路线图到这里就断了。
    但江如是没有站在原地。
    她走到通道的岔口处,闭上眼,右手按在胸口。
    同心剂的共振。
    三十秒。
    她睁开眼。
    “左边。“
    她的声音很確定。
    “老四的心跳在左边。比刚才又弱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