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如是说完这句话就已经迈步了。
    赤脚踩在矿脉通道的岩石地面上,脚底的血痕被粗糙的石面磨得更深,她没有低头看。
    左边的通道比右边宽。
    也比右边危险。
    江如是走在前面,闭著眼,右手按在胸口,靠同心剂的共振导航。
    她的步伐不快。每走十几步就会停下来两三秒,微微偏一下头,像在调整信號接收的角度。
    “直走。“
    “左拐。“
    “再直走。“
    她的声音极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后面跟著的五个人没有一个质疑她的判断。
    两个打手在队伍两侧,枪口对著通道的阴影。大姐在中间,步伐和江如是完全同步。江莫离在江巡右侧,左手握著子母剪,右手搭在短管武器上。
    江巡走在中段偏后的位置。
    药剂完全起效后的状態跟十分钟前又不一样了。
    心率稳定在152次每分。肌肉收缩力確实提升了。他能明显感觉到双腿的力量比昨天强了不止一截,步伐更稳,呼吸更深。
    但布条底下的右臂在不安分。
    晶壳的嗡鸣一直没停。
    从进入矿脉通道的那一刻起,那种低频的、持续的共振就没有断过。像是晶壳在跟周围岩壁上的暗绿色矿脉进行某种交流。
    而且在变强。
    每深入一段,嗡鸣就响一点。布条就松一点。晶壳就薄一点。
    贴合得更紧。
    延迟在缩短。
    江巡试著在布条里动了一下右手的食指。
    动了。
    比在二级黑市的时候灵活得多。
    中指。
    也能动。
    无名指和小指还有些迟钝,但已经不是完全失去控制的状態了。
    他没有把这个变化告诉任何人。
    队伍在矿脉通道里走了大约二十分钟。
    然后江如是停了。
    “前面有人。“
    她的声音没有变化。但她睁开了眼睛。
    这不是用同心剂判断的。
    是鼻子。
    前方大约三四十米的通道里,有一股极淡的机油味。
    不是废土常见的那种劣质润滑油的味道。是精密机械关节处才会用到的合成润滑油,气味更轻,挥发性更强。
    机械义体。
    江莫离也闻到了。她的虎牙咬紧了下唇,子母剪在手里无声地翻了一个面。
    大姐举起右手,两个打手停下来,枪口同时指向前方通道的阴影区域。
    安静了大约五秒。
    然后阴影里动了。
    不是一个人。
    是四个。
    从通道两侧的凹坑和管道缝隙里同时站起来的四个人影。
    他们穿著比拾荒者精良得多的装备,深色工装外套,腿上绑著金属护板,脸上蒙著面罩。
    四个人里有三个的手臂或腿部有明显的机械改装痕跡。不是垃圾山上那种用废铜烂铁焊的粗糙义体,是有明显工业標准的改装件,关节处打磨光滑,活动时发出极轻的机械咔嗒声。
    悬赏猎人。
    比城墙上面的那些高了不止一个级別。
    领头的那个最壮,右臂从肘关节往下全部是金属,手指的末端磨成了刃状。他的左手里拎著一个巴掌大的设备,设备屏幕上闪著一个跟悬赏令上一模一样的模糊人形轮廓。
    他们是跟著悬赏令的信號来的。
    领头的壮汉看了一圈这支队伍。
    他的目光在江巡被灰色布条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右臂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了。
    废土语。
    江如是翻译了一个词。
    “目標。“
    壮汉身后的三个人开始散开。
    两个往左,一个往右。经典的半包围阵型。左边两个里有一个右腿是全金属义体,跑动的时候地面会被踩出轻微的震动。右边那个两条手臂都是改装件,手指之间夹著一把金属飞刀。
    两个打手举枪。
    大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別开枪。“
    打手愣了一下。
    “子弹不够。“大姐的解释极简。“通道里枪声会引来更多人。“
    她看向江巡。
    江巡已经在动了。
    他的左手抬起来,扯住了右臂外层布条的一个结头。
    “二姐。“
    江莫离看著他。
    “帮我挡十秒。“
    江莫离没有犹豫。
    她朝前迈了一步,把自己挡在了江巡和四个猎人之间。
    子母剪翻转,刃口朝外。
    右腰上的短管武器她没有拔。
    子弹太少。
    十秒。
    领头壮汉看到这个瘦小的、右腿微跛的女人挡在目標前面,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嗤笑。
    他抬起了右臂。金属手指在空气中张开,五根刃状指尖反射著矿脉的绿光。
    他朝江莫离走过来。
    第一步。
    江莫离没动。
    第二步。
    还是没动。
    第三步。
    壮汉的金属右臂挥了出来。
    五根刃指横扫,目標是江莫离的脖子。
    江莫离蹲了。
    动作极快。左腿弯曲,右腿侧滑,整个人像一根弹簧被压到最低点。壮汉的金属手臂从她头顶两厘米的位置划过,带起一阵风。
    风里有机油的味道。
    江莫离左手从下往上撩。
    子母剪的刃口划过壮汉右臂金属关节处的缝隙。
    火星飞溅。
    没有切断。
    金属太厚。子母剪的刃口只在关节处留下了一道白印。
    但壮汉的步伐因为这一击停顿了零点几秒。
    够了。
    江巡撕开了布条。
    他的左手攥住布条的结头,手臂的肌肉在药剂的刺激下暴起一条青筋,猛地往外一扯。
    死结崩断了。
    同一瞬间,布条底下的晶壳像是等了太久一样猛地膨胀了一下又极速收缩,紧绷的布料从內侧被寸寸撑裂,灰色的碎条从他右臂上纷纷剥落,掉了一地。
    晶壳暴露在矿脉通道的空气中。
    暗绿色的矿脉光芒照在晶壳表面。
    晶壳回应了。
    一声嗡鸣。
    从江巡的指尖开始,沿著手背、手腕、前臂、上臂,一直传到肩膀以下三四厘米的那条蔓延边界。
    不是以前那种粗糙的、带著杂质感的嗡鸣。
    是纯粹的、金属与活体矿物完美同步的共振。
    晶壳在矿脉光芒的照射下开始变化。
    表面变得更薄。更光滑。更贴合。
    贴合到像是直接长在鈦合金骨骼上一样。
    像是皮肤。
    金属的皮肤。
    延迟?
    零点一秒。
    不到。
    江巡右手的五根手指同时动了。
    每一根都精確到毫米地张开、收拢。
    领头壮汉看到了那条暴露在空气中的右臂。
    他看到了灰黑色的晶壳在暗绿色的光里发出微弱的同频脉动。
    他看到了晶壳下面鈦合金骨骼的轮廓。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应该跑。
    他没来得及跑。
    江巡已经动了。
    没有助跑。没有蓄力。
    就是一步。
    从江莫离身后到壮汉面前,只用了一步。
    距离大约两米。
    一步。
    壮汉的金属右臂再次挥出来。这次是直刺,五根刃指併拢成矛尖,对准江巡的胸口。
    江巡的鈦合金右手抓住了那只金属手。
    五根刃指被他的手掌包住。
    然后他攥紧了。
    金属扭曲的声音在通道里炸开。
    不是断裂。
    是碾压。
    壮汉的金属右手在江巡的鈦合金手掌里像锡纸一样被捏变形。五根刃指弯折、扭曲、叠压在一起,发出连续的“嘎吱嘎吱“声。
    壮汉的嘴里发出了一声不像人类的惨叫。
    他的金属手臂虽然是义体,但连接处的神经末梢还在。痛觉沿著接口传回大脑,让他的整张脸扭曲了。
    江巡没有鬆手。
    他的右手继续发力,沿著壮汉的前臂往下碾。金属外壳在晶壳增强的鈦合金手指下像是纸糊的,关节、线路、伺服电机被一一碾碎,碎片从缝隙里挤出来掉在地上。
    壮汉的右臂在肘关节处被生生折断。
    金属碎片和火花溅了江巡一脸。
    他鬆了手。
    壮汉捂著断臂残端往后踉蹌了三步,撞在了墙上,顺著墙滑了下去。
    从抓住到折断,四秒。
    剩下的三个猎人看到了。
    全金属右腿的那个转身就跑。跑了两步,金属腿踩在岩石地面上的声音从“咔咔“变成了“砰砰“,是在全力衝刺。
    双臂改装的那个扔掉了手里的飞刀,也跑了。
    最后一个反应最慢。他犹豫了一秒,然后也跑了。
    但那一秒的犹豫让他付出了代价。
    江巡追上了他。
    不是跑。
    是两步。
    江巡的鈦合金右手抓住了他的后脖领子,像拎一条鱼一样把他从地上提起来,然后往通道右侧的岩壁上摔。
    人撞在岩壁上的声音很闷。
    暗绿色的矿脉被撞碎了两条,碎屑簌簌往下掉。
    那个猎人软在地上,没动了。
    不知道是晕了还是死了。
    江巡站在原地。
    呼吸急促。
    但不是之前那种虚弱到喘不上气的急促。
    是战斗后正常的心率飆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晶壳完好无损。刚才碾碎金属义体时承受的衝击,全部被晶壳吸收了。
    没有碎裂。
    没有裂纹。
    甚至没有嗡鸣频率的变化。
    这只手臂在矿脉通道里,比在外面强了不止一倍。
    然后代价来了。
    江巡咳了一声。
    不是乾咳。
    是带著液体的咳。
    一口暗红色的血从嘴角溢出来,顺著下巴滴在胸前。
    他的左臂开始痉挛。
    不是右臂。是左臂。
    药剂的副作用和高强度爆发的双重负荷,集中在了没有晶壳保护的左半边身体上。
    左手的五根手指不受控制地蜷曲,指关节发出细碎的咔咔声。前臂的肌肉在皮肤下面跳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江巡靠在岩壁上。
    用右臂撑著身体。
    左臂垂在身侧,抖得像筛糠。
    江莫离第一个衝过来。
    她没有去扶他。
    她知道他不需要扶。
    她只是站在他面前,背对著通道的方向,子母剪举在身前。
    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所有可能从通道深处衝过来的威胁。
    江如是走过来。
    她蹲在江巡面前,左手指腹按上了他的橈动脉。
    168。175。182。
    心率还在往上飆。
    “深呼吸。“
    她的声音很轻。
    江巡深吸了一口气。
    呼出来的时候带著血腥味。
    “左臂痉挛是药剂的正常反应。“江如是说。“横纹肌在高强度收缩后的代偿性震颤。两到三分钟会缓解。“
    她的手指按在他的脉搏上没有鬆开。
    175。168。160。
    在降了。
    江巡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左臂的痉挛开始减轻。
    大姐走过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被折断的金属义体手臂碎片。
    然后看了看江巡暴露在空气中的右臂。
    晶壳在矿脉的光芒下微微脉动著,表面薄得近乎透明,底下鈦合金骨骼的纹路清晰可见。
    大姐什么都没说。
    她转身看向通道深处。
    江如是的手指还按在江巡的橈动脉上。
    152。
    回来了。
    她鬆开了手。
    “药效还剩大约一个半小时。“
    她站起来,推了推缺角的眼镜。
    “够用吗?“江莫离转过身来问。
    江如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闭上眼,手按在胸口。
    三秒。
    老四的心跳。
    跳一下。停四秒。再跳一下。
    停的时间更长了。
    江如是睁开眼。
    “走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