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带了两个打手、一个布包和一张手绘的粗糙路线图回来。
    路线图画在一块废铁皮上,用烧焦的木棍划的线条。起点標在二级黑市的西南角落,终点是一个画了三道横线的符號,旁边標著一个向下的箭头。
    “壮汉给的。“大姐把铁皮递给江巡。“他没去过第三层,但他有个供货商以前在矿脉通道的外围做过生意。这是那个供货商画的。“
    她顿了一下。“供货商去年死了。“
    “怎么死的?“江莫离问。
    “壮汉说不知道。“
    大姐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停。她走到角落里那个还在墙根蜷著的嚮导面前,弯腰拍了拍他的肩膀。
    嚮导抖了一下,像被电了一样弹起来。
    他看到大姐手里的黑牌,脸上的血色又褪了几分。
    大姐把黑牌塞进自己內兜,转身对四个人说了一个字。
    “走。“
    队伍的阵型在路上自然形成了。
    两个打手在最前面,端著短管枪械开路。嚮导跟在打手后面半步的位置,身体缩成一团,像是想把自己藏进前面两个人的影子里。大姐在嚮导身后,步伐稳定。江巡居中。江莫离在最后,右腰別著短管武器,左手握著子母剪,右腿的微跛在行进中几乎看不出来了。
    江如是走在江巡右侧,赤脚踩在格柵上的声音比所有人都轻。
    肾上腺素替代剂已经完全起效了。
    江巡的步伐变了。
    不是变快。是变稳。
    之前每走二十分钟就要靠墙喘的那种虚弱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化学药物硬生生拽起来的、带著点过热味道的精力充沛。
    心率稳定在148次每分。
    江如是一直在默数。
    她的手指每隔五分钟就会搭上江巡的左手腕碰一下橈动脉,数四拍,然后鬆开。
    每一次都是148。
    比她预估的上限低了一截。
    晶壳在帮他分担代谢负荷。
    江如是想到这个可能性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碰了一下那瓶暗绿色黏稠物。
    队伍走了大概四十分钟。
    通道越来越窄,灯串越来越少。空气里的味道从黑市的混合臭变成了一种纯粹的、潮湿的金属锈味。
    脚下的格柵变成了实心的金属板,表面有被重型设备碾过的凹槽。
    嚮导在一个拐角处停了下来。
    他指著前方。
    前方是一个洞。
    不是通道,是一个垂直向下的洞。直径大约三米,边缘用粗壮的工字钢焊死了一圈护栏。护栏锈蚀严重,有两根已经断了,斜插在空气里像两根弯曲的手指。
    洞的正中间,悬著一部升降梯。
    说是升降梯,其实就是一个用角钢焊成的笼子,底板是两层厚铁皮,四面用锈蚀的铁丝网围住,顶部有一个吊臂连著一根拇指粗的钢缆。钢缆往上延伸,消失在头顶的黑暗里。
    升降梯的操作面板只剩下两个按钮。一个绿的,一个红的。绿的表面被按得发亮,红的上面全是锈。
    嚮导站在升降梯门口,没有动。
    他的嘴唇在抖。
    大姐走过去,亮出黑牌。
    洞口旁边有一个小隔间,里面坐著一个瘦高的看守。看守看了一眼黑牌,又看了一眼这一群人的配置,没说话,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
    升降梯发出一声像老人咳嗽一样的金属呻吟,轻微晃了一下。
    “都上去。“大姐说。
    两个打手先上。升降梯在他们的重量下微微下沉了两厘米,钢缆发出绷紧的声音。
    嚮导被大姐推了一把,踉蹌著走进去,立刻缩到了笼子的角落。
    江巡走进去的时候,右臂布条底下的晶壳又嗡了一声。
    比之前更低。更沉。
    像是某种东西在回应。
    不是来自江巡体內的回应。
    是来自下面。
    江如是跟著走进来,她的赤脚踩在冰冷的铁皮底板上,脚趾因为温差收缩了一下。
    江莫离最后上来,一只手扶著铁丝网,另一只手握著子母剪。
    大姐按下了绿色按钮。
    升降梯抖了一下。
    然后开始下降。
    速度比预期的快。不是那种平缓的匀速下降,而是带著一种失控的、让胃往上顶的坠落感。钢缆在头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笼子四面的铁丝网被气流吹得哗哗响。
    洞壁从眼前掠过。
    起初是焊接粗糙的金属板,表面有编號和箭头標记。
    然后金属板变成了裸露的岩壁。灰色的,带著被切割过的平整痕跡。
    再往下,岩壁上开始出现东西。
    一点一点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嵌在岩石的裂缝里。
    江如是凑近铁丝网,眯著眼看了两秒。
    然后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暗绿色。
    岩壁裂缝里嵌著的是暗绿色的物质。
    跟她口袋里那个树脂小瓶里装的一模一样的暗绿色。
    但量完全不是一个级別的。
    小瓶里是几毫升。
    岩壁上是一条一条的矿脉。
    从细如髮丝到粗如手指,密密麻麻地嵌在灰色岩石里,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血管系统。
    它们在发光。
    极淡的暗绿色光芒,像萤火虫落在石头上。在升降梯下坠的气流中,那些光芒微微闪烁著,像是在呼吸。
    江巡的右臂布条底下,晶壳炸了。
    不是碎裂。
    是共鸣。
    一声从布条的缝隙里透出来的嗡鸣,频率高到让铁丝网都跟著振了一下。
    江莫离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伸出左手,按住了江巡的右肩。
    不是安慰的按。是压制的按。手掌死死摁著,防止他的手臂做出什么不可控的动作。
    江巡的牙关咬紧了。
    他能感觉到。
    布条底下的晶壳在变。不是往外蔓延,是往內贴合。每一丝晶体壳的纤维都在以一种疯狂的速度调整自己的晶格方向,试图和鈦合金骨骼的晶格完全同步。
    镜像对称。
    共生生长。
    但速度太快了。
    比在山顶的时候快了十倍不止。
    因为它的母矿就在下面。
    江如是抓住了江巡的左手腕。
    148。155。163。
    心率在飆升。
    “稳住。“
    她的声音很轻。
    但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她按在江巡腕上的指腹没有抖过一下。
    升降梯还在下坠。
    岩壁上的暗绿色矿脉越来越密,越来越粗。光芒越来越亮。
    到了最后几秒,整个洞壁都变成了暗绿色的发光体。
    嚮导在角落里弯腰吐了。
    升降梯猛地一顿。
    钢缆绷紧了,发出一声金属撕裂般的尖叫。
    然后停了。
    到底了。
    大姐推开铁丝网的门。
    门外面是一条宽约四米的通道。
    通道的墙壁、天花板、地面,全部由灰色岩石和暗绿色矿脉交织而成。
    矿脉的光芒在这里不再微弱。
    它们在脉动。
    以一种极慢的、规律的频率,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像心跳。
    江巡从升降梯里走出来。
    右臂布条底下的嗡鸣终於降了下来,从高频变成了一种持续的、低沉的颤动。
    不再是躁动。
    是融入。
    像一滴水回到了它的河流。
    他站在矿脉通道的入口,被布条包裹的右臂垂在身侧。
    布条鬆了。
    比出发前鬆了不止半根手指的余量。
    晶壳在药剂和矿脉环境的双重刺激下,又薄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