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打手坐在外围,低声用废土语交谈著什么,偶尔看一眼角落里的几个人,眼神说不上来是好奇还是警惕。
    大姐去壮汉那边还没回来。
    江如是从白大褂里侧的暗袋里把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
    白大褂的里衬原本就有三个暗兜,是方舟实验室標配的款式,用来放隨身的小型试剂瓶和採样管。穿越的时候泡了污水也没破,兜口用纽扣繫著,比外面的口袋严实得多。
    一小瓶提纯的暗绿色黏稠物,放在左边。
    包在破布里的消炎膏剩余部分,放在右边。
    一小包油纸裹著的含硫化合物残渣,放在最远处。
    然后是三个小玻璃瓶。一瓶深褐色液体,一瓶浅黄色粉末,一瓶无色透明液。
    这三个瓶子是在黑医作坊工作十几个小时期间顺手截留的。每做一批提纯,她就会把多余的中间產物和基础原料分装一点,塞进暗袋。化学家的本能,见到高纯度的东西不收起来,比杀了她还难受。
    江莫离看著这一排东西,虎牙咬了咬嘴唇。
    “老三,你要干什么?“
    江如是没回答。她蹲在地上,用食指指甲挑开深褐色液体的瓶盖,凑近鼻子闻了一下。
    然后是浅黄色粉末。
    最后是无色透明液。
    她闭上眼,大概过了三四秒,睁开。
    “二姐,把你的短管武器给我看一下。“
    江莫离从腰间拔出短管武器递过去。
    江如是没接枪。她只是看了一眼枪管,然后伸手拽了一下枪管下方缠著的一圈细铁丝。
    “这根铁丝借我。“
    江莫离把铁丝解下来给她。
    江如是把铁丝弯成一个极小的u型勾,勾住了无色透明液瓶口的边缘。她用这个临时工具,从瓶子里精准地勾出大约零点三毫升的透明液体,滴进了深褐色液体的瓶子里。
    液体混合的瞬间,顏色从深褐变成暗橙。
    江如是把浅黄色粉末的瓶盖拧开,用指甲尖挑了一点,弹进暗橙色的液体里。
    粉末溶解得很快。液体的顏色再次变化,变成了一种浑浊的灰红色。
    江莫离看了看那瓶灰红色液体,再看了看江如是的表情。
    老三的表情很平静。
    太平静了。
    平静到让人后脊背发凉的那种。
    “老三。“江莫离的声音压低了。“这是什么?“
    江如是举起那个小瓶,对著灯串的光看了两秒。
    “肾上腺素替代剂。“
    她的语速很慢,像是在念一份实验报告的標题。
    “成分是三种废土本地的植物碱和矿物盐,配比按照地球肾上腺素的分子骨架做了近似替代。“
    她把瓶子放下来。
    “注射后十分钟起效。心率会从静息状態直接拉到一百六以上,骨骼肌收缩力提升百分之三十到四十,痛觉閾值进一步升高。“
    她顿了一下。
    “持续时间大约两到三个小时。“
    江莫离听出了她停顿里藏著的东西。“代价呢?“
    “药效结束后,全身横纹肌会进入急性溶解前期。“江如是的声音没有波动。“通俗地说,肌肉会在几秒钟之內彻底失去收缩能力。完全脱力。“
    “多久恢復?“
    “不確定。“江如是推了推缺角的眼镜。“在地球上用正规肾上腺素,有完善的术后支持方案,恢復期大约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用这个替代品,杂质高,副作用不可控。“
    她看向江巡。
    江巡一直没说话。他靠著承重柱,看著地上那个灰红色的小瓶子。
    “还有呢。“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他听出江如是没说完。
    江如是沉默了一秒。
    “肾上腺素类物质会刺激全身的代谢速率。你右臂上的活体矿物晶壳,本质上也是一种活性代谢產物。“
    她的目光落在他被布条包得严严实实的右臂上。
    “药效期间,晶壳可能会二次活跃。变薄、贴合、甚至进一步融合的速度会加快。“
    “这是好事。“江莫离插了一句。
    “前提是他能扛住融合过程中的负荷。“江如是的语气没有变化。“他现在是凡人体质。心臟、肝臟、肾臟的储备功能只有正常水平。往里面灌一管烈性兴奋剂,再加上活体矿物的代谢激增,等於同时给发动机灌两倍的油门。“
    “发动机炸不炸?“
    “理论上不会。“江如是说。“我算过剂量。卡在安全线以內。“
    “理论上。“江莫离重复了这三个字。
    江如是没有接话。
    角落里安静了几秒。
    江巡伸出左手。
    “给我。“
    江如是看著他伸出来的手。
    他的左手比穿越前瘦了一圈,指节分明,掌心有新旧交叠的茧和被锁链毛刺扎过的细小伤口。
    她没有立刻把瓶子递过去。
    “这不是在方舟实验室。“她的声音很轻。“没有无菌操作台,没有心电监护,没有应急除颤设备。出了问题我只有两只手。“
    “够了。“
    江巡的声音很平。
    和三十次过载够用了的时候一样平。
    江如是盯著他看了三秒。
    然后她从白大褂暗袋的最底层摸出一样东西。
    一截极细的金属管。原本是黑医作坊里某种注射器具的拆卸零件,她在十几个小时的工作间隙里顺手收了起来,用炉火烧过消毒,一头削尖打磨,尖端的角度极其精准,一看就是做过外科手术的手磨出来的。
    “手臂给我。“
    江巡伸出左臂。
    江如是捲起他左臂残破的战术服袖子,露出前臂內侧。
    皮肤很白。不是健康的那种白,是失血和营养不良之后的那种苍白。
    肘窝处的静脉隱约可见,蓝绿色的线条在皮肤下面走著。
    江如是用左手的拇指按在肘窝上方两厘米处,中指和食指分开压住两侧,让静脉充盈起来。
    她右手拿著那截削尖的金属管,管子的另一头连著那瓶灰红色液体。
    “会痛。“
    她说了这两个字,然后就扎了进去。
    金属管刺穿皮肤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但江如是的手指感觉到了那一层阻力的突破,和紧接著的管壁与静脉壁之间的贴合感。
    回血了。
    暗红色的血液沿著金属管的缝隙渗出一滴,滴在江巡的前臂上。
    江如是缓慢地推送灰红色液体。
    速度极慢。大概用了將近一分钟才把那个小瓶里不到两毫升的液体全部推完。
    推到最后零点几毫升的时候,江巡的前臂肌肉微微跳了一下。
    不是疼。
    是药物进入血液循环后的第一波刺激。
    江如是拔出金属管,用一小块撕下来的布条压住针眼。
    “十分钟后起效。“
    她把用过的金属管和空瓶收起来,放进白大褂口袋。
    然后她站在原地,手指按在江巡的橈动脉上,开始默数心跳。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心率从55次每分开始往上走。
    68。
    82。
    到第五分钟的时候,她的手指感觉到了搏动力度的变化。不是频率的变化,是每一次心肌收缩时打出来的血量更多了。
    像一台怠速运转了太久的引擎,终於有人踩了一脚油门。
    江巡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胸腔扩张幅度比刚才大了至少三分之一。
    右臂布条底下,晶壳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嗡鸣。
    比之前所有的嗡鸣都低沉。像是金属管道里某个阀门被打开了一条缝,流体刚刚开始通过。
    江如是的瞳孔在镜片后面缩了一下。
    开始了。
    她鬆开了手。
    江莫离一直蹲在旁边看著。
    从头到尾一声没吭。
    等江如是退开一步,江莫离才动。
    她走到江巡面前。
    江巡抬头看她。
    江莫离蹲下来。她的目光扫过江巡脖子上的荆棘项圈,项圈的边缘磕在喉结上方,哑光黑色的表面在灯光下不反光。
    她伸出手,拨开项圈旁边一小块皮肤上贴著的脏布条。
    露出来的脖子侧面,有一小块空白的皮肤。
    不大。大概两三厘米见方。
    刚好在项圈的边缘和锁骨之间。
    江莫离低下头。
    她的嘴唇贴上了那块皮肤。
    然后咬了下去。
    不是之前在他后颈留下的那种浅浅的、没出血的印子。
    这一次她用了力。虎牙的尖端刺破了表皮,陷进皮下组织,停住了。
    江巡没有动。
    也没出声。
    江莫离咬了大概两秒。然后鬆开。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留下的痕跡。
    一个完整的牙印。
    上面两个尖锐的虎牙眼最深,已经沁出了细小的血珠。
    “战前盖章。“
    江莫离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沙哑。
    她站起来,把子母剪从腰间抽出来翻转了一下,刃口朝外。
    “走吧。“
    江如是站在两步之外,看著江莫离留在江巡脖子上的牙印。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她的右手在白大褂口袋里捏了一下那瓶暗绿色黏稠物的瓶盖。
    捏得很紧。
    指节发白的那种紧。
    然后鬆开了。
    大姐的脚步声从通道外面传了过来。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