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我没有强壮的身体,没有强大的力气,我跑不快也拿不动。”
    “要是乱军来了,阿蛮姐姐还是你自己先跑吧。”
    柳生不敢想,万一乱军来了村子里会是怎样的下场。
    他们说乱军都是没有人性的,见人就杀,就好像他们不是人,而是发狂的畜牲。
    “你说啥呢,我丟下谁也不能丟下你啊。”
    阿蛮揉揉柳生的脑袋,晓得这小孩儿心里现在肯定怕极了,晚上睡觉都会做噩梦的吧。
    抱了抱她说:“別害怕,有我在呢。”
    “我这么厉害,你还觉得我保护不好你一个小屁孩儿吗?”
    柳生逐渐开心了起来,吧唧一口亲在阿蛮脸上:“阿蛮姐姐最厉害了,我当然相信阿蛮姐姐啦!”
    院中,赵鄴轻扬唇角。
    是啊,他的阿蛮那么厉害,怎么会保护不了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京中来了信。”
    夜里的风早就不冷了,反而带著一股燥意,赵鄴被迫在院中养了几日的伤,阿蛮今日又燉了汤,要他多多吃肉。
    说多吃肉身体才能强壮厉害。
    意思是,他现在还不够强壮厉害,赵鄴很听话,吃了三大碗。
    “我知道,狗皇帝的。”阿蛮脱口而出。
    然后捂嘴瞪著赵鄴拼命摇头,赵鄴哑然失笑:“嗯,狗皇帝的。”
    阿蛮乖乖坐下来,观他面色一点儿也不在意刚刚那句狗皇帝,其实阿蛮心里也怕呢。
    怕赵鄴还惦念那份父子情。
    平民议论天子,是要被割掉舌头的,况且那还是赵鄴的生父。
    “他是你父亲,你也骂他狗皇帝?”
    “我骂他狗皇帝是因为他眼睛瞎,放著你这么优秀的儿子不要,偏要那个蠢东西。”
    “现在搞得咱们大夏乌烟瘴气的,百姓们日日惶恐不安,老天爷就不该给他一双眼睛!”
    “君臣罢了。”赵鄴说:“天家之中,没有父子情,只有君臣。”
    “曾经他是君,我为臣,如今我为庶民,他已不再是我的君主。”
    既不是君主,也不是父亲,那自然就是带著恩怨的仇人了。
    那份父子情,早在他明知自己是被陷害时,还要同庞贵妃一起將他折磨致残后,就已经烟消云散了。
    他说:“他的確给了我这条贱命,但我早已还给了他。”
    “断骨割筋,鞭笞流放,我不欠他了。”
    “那狗皇帝为什么要给你写信,又写了啥?”
    她终於问了。
    赵鄴轻轻拨弄烛芯,屋內又亮堂了几分,映照在他那张俊美的脸庞上,清雅似风。
    “他要我回京。”
    “什么?!”
    阿蛮直接弹射起步:“回京?”
    “你、你要回京城了?”
    “不回。”赵鄴轻轻摇头。
    “是信,不是詔令。”
    信中,老皇帝第一次以父亲的身份对他这个弃子送来了廉价的关怀。
    “既不是詔令,那就不是要你强制回去了。”阿蛮鬆了口气。
    如果是詔令的话,赵鄴不得不回。
    “不过他既然要你回去,何不直接来一道詔令?”偏生要以写信的方式。
    阿蛮脑子不迟钝,瞬间就想明白了个中缘由。
    她迟疑著开口:“是不是狗皇帝觉得,对你不起?”
    “是。”
    阿蛮又问:“那他是不是还觉得自己亏欠你了?”
    “是。”
    阿蛮咬牙切齿:“狗皇帝是要与你续父子情?”
    “是。”
    “续个屁!”
    阿蛮气死了,怒拍桌案说:“他把你弄成那个鬼样子,要你从京城流放至寧州。”
    “是皇后娘娘求情才允了我与你同行,若你身边无一人照料,你早就死在路上了。”
    “你双腿残废,脊骨断裂,身受鞭笞之刑时,他可曾念过半点儿父子情?”
    “现在天下大乱,他反而要与你谈父子情了?”
    阿蛮冷笑:“他不是想要与你续父子情,他只是怕自己的江山改姓庞罢了。”
    说完,满室寂静。
    烛光下,赵鄴静静地看著阿蛮。
    “那个……”阿蛮不安地抬眸,那眸光清润明亮:“赵鄴,你没生气吧?”
    赵鄴轻轻摇头,嘴角始终噙著一抹温柔的笑意。
    “我只是觉得,他做得真的很不厚道。”
    “天下太平时,想要你的命,天下大乱时,想要你去为他卖命。”
    “你是人,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的人,你好不容易才重新长好一身血肉,他这分明就是要你再脱一层皮!”
    他看著阿蛮为他生气,为他抱不平的样子,暖流缓缓浸润。
    “嗯,我都晓得。”
    “你晓得就好。”
    “我只是怕你……”
    “怕我听他的话,回到京城去?”
    阿蛮点点头,捧著赵鄴的脸,无比认真地说:“赵鄴,你可千万不要头脑发热。”
    “狗皇帝现在想起你的好了,那不是因为他心里有你这个儿子,大概是因为他看清楚了庞贵妃的真面目。”
    “也不是后悔了,只是怕了而已。”
    “是,知道了。”赵鄴无奈將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他看上去很像是会为父皇卖命的人吗?
    他说:“我现在的命,是阿蛮的,阿蛮说了算。”
    “什么我的別人的。”阿蛮坐下来说:“咱们的命只是咱自己的,別人说了都不算。”
    “你这么好的人生在这样的时代,要是……”
    要是生在她那个年代就好了。
    “要是什么?”
    阿蛮摇摇头:“没、没什么。”
    他放下手中书卷,眸光温和:“阿蛮,夜深了。”
    她打了个哈欠:“是啊,夜深了,该睡觉了。”
    “阿蛮。”他拉住了阿蛮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达至肌肤。
    单薄的长衫勾勒出他修长匀称的身姿,乌黑柔顺的髮丝披散下来,殷红的唇泛著点点水光。
    “怎、怎么了?”阿蛮没由来的心慌慌,也不知道是慌还是黄,总之就是见不得赵鄴这个样子。
    他是不知道自己长得有多想让人犯罪吗?
    “伤好了。”他说。
    目光灼灼,清冷的面庞,眼里却带著浓浓的欲望。
    是想要她的欲望。
    阿蛮企图抽回自己的手,但失败了。
    “真的都好了,一点儿都不疼了?”
    “嗯,不若阿蛮检查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