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庙是倒著长在虚空里的。
    飞檐朝下,瓦片朝下,门槛朝下,连门口那对石狮子的鬃毛都是往地面方向垂著的。但站在星舰驾驶舱里透过舷窗看过去,视觉上又没有任何违和感,因为这片深渊里根本没有上下之分。
    阿娜尔把推进器降到了最低档,星舰在距离庙门大约两百米的位置悬停。
    顾暖暖的终端在扫描。数据刷了两遍之后,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庙內部有秩序。”
    “什么意思。”洛璃从舷窗边转过头。
    “深渊的底层逻辑是混沌,所有物质和能量的排列都是无序的。但这座庙的內部结构不是。它有明確的功能分区,有能量循环的通道,有类似法则纹路的东西在运转。”
    她把终端屏幕转向洛璃。屏幕上,城隍庙的內部被扫描成了一张透视图。透视图里,庙的主殿两侧各有六间配殿,配殿之间用暗紫色的能量管道相连。管道的走向不是隨机的,是按照某种规律排列的。
    洛璃看了三秒。
    “这个布局,和酆都城的城隍庙是一样的。”
    顾暖暖点了下头。“一模一样。连配殿的间距都没差。”
    板砖上的纹路亮了一下。洛凡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语调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多余的东西。
    “它在学。”
    “学什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学我建秩序。”
    星舰的外部探照灯照向庙门。门缝里透出的暗红色光在探照灯的白光下变得更浓了。门內有东西在动。
    不是一个。是很多个。
    顾暖暖的终端警报亮了。“庙內出现大量移动目標,数量四十七个,分布在主殿和两侧配殿內。能量等级从怨级到煞级不等。移动模式不是攻击型的。”
    她停了一下。
    “是巡逻型的。”
    哪吒的风火轮转速拉了起来。“巡逻?深渊的东西还会巡逻?”
    “不是深渊原生的东西。”顾暖暖把扫描精度调到了最高。终端上,那四十七个移动目標的轮廓变得清晰了。
    人形。每一个都是人形。穿著制服,手里拿著武器,两两一组沿著固定路线在庙內走动。
    制服的款式是阴司鬼差的黑袍。
    武器的形状是锁魂链。
    “偽鬼差。”洛凡的声音从板砖里传出来。“深渊用自己的物质和规则,仿造了一套阴司的编制体系。”
    洛璃的手在挎包带子上攥了一下。
    “它不光想毁三界,它还想取代三界。”
    “取代不了。”洛凡的语调没有变。“盗版就是盗版。穿上鬼差的衣服不等於拿到了鬼差的权柄。”
    庙门开了。
    不是被推开的。是从中间裂开的,像一张嘴在打哈欠。门板裂开之后,暗红色的光从里面涌出来,光里面夹著一股气息。
    那股气息洛璃闻过。
    在酆都城的城隍庙里,在赵无常值班的时候,在阴山卫换岗的时候,空气里都会带著这种气息。是阴司法则运转时產生的副產物,冷的,沉的,带著一点点铁锈的味道。
    但这个气息是歪的。
    像一首曲子被人用错了调唱出来,每一个音符都对,但整体听起来让人牙根发酸。
    四十七个偽鬼差从庙门里走了出来。
    它们的身体是暗紫色的深渊物质构成的,表面覆盖著一层薄薄的黑色外壳,外壳上刻著歪歪扭扭的法则纹路。纹路的走向在模仿酆都体系的格式,但线条粗糙,接口处漏著暗紫色的光。
    领头的那个比其他的大了一圈。它的手里没有锁魂链,拿的是一根权杖。权杖的顶端是一颗暗紫色的眼球,眼球在转,转动的方向和洛凡板砖上法则纹路的脉动节奏完全同步。
    它在抄。
    实时地,一笔一画地,抄洛凡的法则。
    四十七个偽鬼差在庙门前排成了阵型。阵型的名字洛璃认得,是阴山卫的標准防御阵,徐老虎每天早上操练用的那套。
    但阵型的站位错了三个点。
    “大小姐。”徐老虎的声音从后舱传过来,带著一股被冒犯了的怒意。“这帮东西在糟蹋咱的阵法。”
    “我看见了。”
    洛璃从舷窗边走开,走到驾驶舱中央。她的右手抬起来,掌心朝向舱门的方向。
    五瓣彼岸花在掌心绽开。赤金和暗紫交织的双色光从花瓣中射出来,穿过舱壁,穿过星舰的外壳,照在了那四十七个偽鬼差身上。
    统御权能启动。
    洛璃的意识在接触到那些偽鬼差的瞬间感受到了阻力。不大。像伸手去抓一条鱼,鱼在手心里扭了两下。
    阻力来自那些偽鬼差身上的暗紫色法则纹路。纹路在抵抗她的统御权能,试图维持自身的独立运转。
    但抵抗的力度太弱了。
    洛璃的统御权能是十二位创世古神的神性融合后被帝女血脉过滤出来的核心能力。它的本质不是命令,是归属认定。所有归属於酆都体系的存在,无论是正版还是盗版,只要它们的法则纹路里有哪怕一丝酆都的影子,就会被这个权能识別为下属。
    那些偽鬼差身上的纹路是抄洛凡的。
    抄得再歪,底子还是酆都的东西。
    洛璃的五指合拢,又张开。
    庙门前,四十七个偽鬼差同时停下了动作。它们的暗紫色眼睛里,瞳孔的顏色在变。从暗紫变成暗金,再从暗金变成赤金。
    变化完成之后,它们转过了身。
    面朝庙门。
    面朝庙內那些还没出来的同类。
    领头那个手持权杖的偽鬼差举起了权杖。权杖顶端的暗紫色眼球在洛璃的统御权能下碎裂了,碎片被赤金色的光吞噬,变成了一颗暗金色的圆珠。
    圆珠射出一道光,打在了庙门的门框上。
    庙內传来了嘶吼声。不是一个声音,是几十个声音叠在一起的嘶吼。庙內还有更多的偽鬼差,它们没有被洛璃的权能覆盖到,此刻感知到了外面同类的叛变。
    四十七个叛变的偽鬼差衝进了庙门。
    庙內响起了暗紫色能量碰撞的闷响,一下接一下。
    洛璃收回了手。掌心的彼岸花收拢成花苞,光芒暗了下去。
    “盗版打盗版,省得我动手。”
    板砖上的纹路闪了一下。洛凡没有说话,但那一闪的节奏,洛璃听得出来,是认可。
    庙內的战斗持续了大约三分钟。三分钟后,声音停了。
    四十七个叛变的偽鬼差从庙门里走出来,身上多了不少裂痕,暗紫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渗出来。但它们还站著。
    庙內的其他偽鬼差全部碎成了粉末。
    洛璃走下星舰的舷梯,踩在了深渊的黑色地面上。四十七个偽鬼差在她面前排成两列,低下了头。
    她没有理它们,直接走进了庙门。
    庙內的布局和酆都城隍庙的確一模一样。主殿,配殿,功德箱,香炉,牌位架。每一样东西都是暗紫色的深渊物质做的,但形状和尺寸分毫不差。
    主殿正中央有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著一个人。
    那个人穿著黑袍,手里拿著一条锁魂链,低著头,看不清脸。但身形,坐姿,手指搭在扶手上的角度,和一个人一模一样。
    赵无常。
    洛璃在主殿门口站住了。
    “暖暖。”
    顾暖暖已经在扫描了。终端上的数据刷了两遍。
    “不是复製品。是投影。深渊通过那些偽鬼差身上抄来的法则纹路,反向追溯到了酆都城內对应的编制人员,把他的信息投射到了这里。”
    “能追溯到本体吗。”
    “单向的。从这里看不到酆都,但酆都那边如果有足够敏感的感知手段,应该能察觉到异常。”
    洛璃看著椅子上那个赵无常的投影。投影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闭著的,锁魂链垂在手边,一动不动。
    通讯频道里,赵无常的声音传了进来。
    “大小姐。”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不太对劲的东西。不是恐惧,是不舒服。像有人在背后盯著他看,盯了很久。
    “我刚才心口疼了一下。生死簿副本上有一行字在闪。”
    “什么字。”
    “因果被盗用。来源,深渊。”
    洛璃转过身,看向板砖。
    洛凡的声音从板砖里传出来,只有两个字。
    “烧了。”
    洛璃掌心的彼岸花再次绽开。赤金色的火焰从花瓣中涌出,扑向椅子上的投影。
    投影在火焰中扭曲,碎裂,化成了灰白色的粉末。
    粉末落地之后没有被吸收。它们聚在一起,在地面上拼成了一个箭头。
    箭头指向主殿后方的墙壁。
    墙壁上有一扇门。门上没有牌子,没有標记,只有一道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光。
    光的顏色不是暗红,不是暗紫。
    是金色的。
    很淡很淡的金色,像是有人在门后面点了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顾暖暖的终端在扫描那扇门后面的空间。数据出来之后,她的手在阵笔上停了两秒。
    “门后面的空间深度,我的设备测不到底。”
    哪吒走到门边,把耳朵贴上去听了一下。
    “里面有声音。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喊。”
    “喊什么。”
    哪吒的脸上出现了一个很少见的表情。
    “在喊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