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很轻,一推就开了。
    里面是一间库房。
    四面全是货架,货架上放的是文件盒,蓝色的硬纸皮文件盒,和749局归档室里的样式一模一样。
    每一个文件盒上都有標籤,標籤上用黑色签字笔写著编號和日期。
    最近的日期是洛凡死亡的那一年。
    洛璃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的视线往货架上扫了一圈,然后停在了最近的那个货架最底层,一个被抽出来一半的文件盒上。
    那个文件盒的標籤上写的不是编號,是一个名字。
    洛璃。
    顾暖暖从她身后走了进来,终端在手,扫了一遍四面的货架。
    “有机体的气息,但不是生物的有机体。是纸张,是墨水,是涂层。这些文件是真实的物质,不是深渊模擬的外壳。”
    “真实的物质。”洛璃把那句话在嘴里滚了一圈。“他特意把真实的东西放在这里。”
    哪吒走进去,隨手抽出了最近的一个文件盒,掀开盒盖看了一眼,合上了。
    “里面是报告,格式是749局的格式,签章是真的,但內容我看不懂,太多术语。”
    顾暖暖接过那个盒子,翻开了里面的第一份文件。
    她看了三行。
    她把文件翻过去,没有让洛璃看见正面。
    “暖暖。”洛璃的声音落在她背后。
    顾暖暖把文件盒盖上了,转过身。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別的表情,但她手里握盒子的力道大了一点。
    “这份报告的主体內容是对洛凡前世入住江城的行为评估,其中有一个结论性的判断。”
    她停了一下。
    “结论是什么。”洛璃的声音平的,很平。
    “结论是收养洛璃的行为,从动机分析层面,存在宿主意志藉助幼童血脉稳固灵魂锚点的可能性。”顾暖暖把文件盒放回货架上。“换句话说,这份报告认为,洛凡当初捡到你,不是偶然,不是出於善意,而是为了利用你来稳固他自己的灵魂。”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顶灯频闪的细微电流声。
    洛璃看著那个货架,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文件盒。
    她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每一个盒子里都是一份报告,每一份报告都会从不同的角度得出同一个结论,把那二十年里的每一件事都翻过来,翻出一个看上去无懈可击的反面解释。
    深渊花了多长时间偽造这些,洛璃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些文件不是隨意堆砌的。每一份报告的格式是真的,签章是真的,装文件的盒子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唯独內容是假的。
    做得这么真,是因为指望有人信。
    她的左眼开始有了动静。
    不是疼。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的感觉,从眼底深处传来,触碰一下,缩回去,再触碰一下,再缩回去。
    节律的,试探性的。
    彼岸花在掌心跳了一下。
    洛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掌上那朵双色的彼岸花,赤金的花瓣上有一条暗紫色的细纹正在往外蔓延,纹路沿著花茎向手腕方向延伸,蔓延的速度不快,但匀速,停不下来。
    她的左眼里,本来应该是暗金色的瞳孔,边缘出现了一圈很淡很淡的紫。
    “爹。”
    洛璃开口的时候,声音没有变,和平时说话的声调一模一样。
    板砖在她挎包的侧袋里,她没有去拿它。
    因为它自己动了。
    板砖从侧袋里浮了出来,飞到了洛璃面前,悬停在她额心前方大约一拳的距离。
    然后法相出现了。
    不是从板砖里显化的完整法相,是一只手。
    苍白的,从板砖背面伸出来的一只手,指节分明,手背上有极淡的暗金纹路在流动。
    那只手的掌心向前,按在了洛璃的额头上。
    接触的瞬间,洛璃的左眼瞳孔边缘那圈淡紫色开始在往外扩。
    然后停了。
    洛凡的法则从掌心灌进去,像清水进了一杯搅浑了的水,浑浊的部分开始向外被推出来。
    暗紫色的东西从洛璃的眼底被一点点往外抽。
    洛璃的眼睛在这个过程中红了。
    不是因为侵蚀,是因为那些被抽出来的东西在离开的时候带著刺痛感,从眼底到眼眶,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拔根。
    手掌按著她的额头,没有移开。
    一直到暗紫色从她左眼的瞳孔边缘彻底消失,手掌才收了回去。
    洛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的彼岸花上那条暗紫色的细纹也消失了。五瓣花纹恢復了赤金和暗金交织的顏色。
    “好了。”洛凡的声音从板砖里传出来。
    “嗯。”洛璃抬起手,用手背按了按自己的眼角。
    顾暖暖在旁边扫描了一圈,终端上的数据正常了。
    “完全清除。没有残留。”
    洛璃把手放下来,转过身,面对那满墙的文件盒。
    “爹,这些东西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你怎么想。”
    板砖上的纹路颤动了一下,是一种细微的,但能被感受到的颤动。
    洛凡沉默了大约三秒。
    “我捡到你的那天,你裹在一件旧棉袄里,棉袄破了三个洞,塞的是报纸。”他的声音从板砖里传出来,速度比平时慢。“你饿了三天,哭声从巷子口那头我就听见了。”
    洛璃的呼吸停了一下。
    “我没有觉得这是什么机缘,也没有想到灵魂锚点。我就是觉得,一个饿了三天的孩子不应该继续饿著。”
    板砖上的纹路稳定下来了。
    “深渊想让你以为你被我当工具用了二十年,它用这个来撬你,因为它知道这是唯一能撬动你的方向。”
    洛璃往货架前走了两步。
    她伸手,把那个贴著她名字的文件盒从货架上抽了出来,举过头顶,往地上摔了下去。
    盒子破了,里面的报告散了一地。
    然后她掌心的彼岸花张开,一道赤金色的光从掌心射出,把地上那些散开的文件连同文件盒一起点燃了。
    火不大,但烧的很彻底。
    “挑拨离间,低级。”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库房的最里侧,在货架和后墙之间的夹缝里找到了那个东西。
    一根绳子。
    不,是拉绳。
    从天花板垂下来的拉绳,末端打了一个手柄形状的结,和货梯里的停止按钮的绳子是同一种材质。
    洛璃握住了那根绳子,往下拉了一下。
    整个库房开始下降。
    不是库房,是地面本身在下降,带著他们这一整层向更深处移动。
    顾暖暖的手在阵笔上攥紧了,她看了一眼终端上的深度读数,眼睛里的光变了一下。
    “还有更深的一层。”
    下降持续了大约三十秒。
    停下来之后,库房的四面墙壁全部退开了,消失了,露出了外面的空间。
    外面是黑色的,和整个深渊一样的绝对黑色。
    但正前方有一个东西。
    是一座城隍庙。
    倒悬的城隍庙。
    屋顶朝著地面,飞檐和瓦片朝向他们站立的方向,庙门开著,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
    庙身上所有的红漆都是反的,龙形的装饰是倒著雕刻的,匾额上的字倒掛著,但是能看清楚,是四个字。
    归途已断。
    洛璃盯著那块匾额看了三秒。
    通讯频道里,杨戩的声音进来了。
    “帝君。世界树根系异动的排查有了结果。”
    他停顿了一下,停顿的时间比平时长。
    “探查到的目標共两个,潜伏於东侧根系第七节分支內部。已將其中一个斩杀,另一个在斩杀的瞬间遁逃,未能追上。”
    “目標身上有什么。”
    “斩杀的那个体內有深渊本源,但外层包裹的东西是天庭仙气。”
    杨戩的声音压了下去,变得更低。
    “不是普通的天庭仙气。是六御体系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