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把他的手握住,摇了摇。没说“谢谢”,也没说“客气”,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他拿起桌上那个铁盒子,把它翻过来,露出底盖上一行用钢印打的小字。字很小,得凑近了才能看清——“北斗- 0甲- 001號 总装车间 g班”。李副部长凑过来看了一眼,问:“g班是哪个班?”
    “总装车间第三组。”林建把盒子翻回去,“都是二十出头的技工,一半是女同志。手工焊这些电路板,焊了两个月。”
    李副部长没说话。他伸手摸了摸那行钢印,指头粗糙厚实,跟砂纸似的。然后他站起来,对著满屋子的人挥了挥手:“散了散了!別堆在这儿,晚上不吃饭了?炊事班的回去炒菜,通讯股的回去写今天的日誌,打了长途电话那个小张——你回头把跟你哥的通话內容整理个书面材料,交给你科长。”
    人群散了。椅子被碰得东倒西歪,通讯股长最后一个走,出门的时候还回头看了那个铁盒子一眼。
    李副部长把门关上,转过身来。办公室只剩下他和林建两个人。
    “林建。”他开口,语气跟刚才完全不一样——收了那些咋咋呼呼,变得很平,很沉,“这东西,真正的价值不在於通话。在於打仗的时候,指挥所知道每一个兵在哪儿,知道每一颗炮弹该往哪儿落。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林建把铁盒子收进绒布包,“这就是『触手』系统的核心逻辑。每一根触手末端,能看、能听、能说。指挥所是大脑,卫星是神经网络。大脑和触手之间没有断点,就是信息透明。透明的战场,比任何武器都可怕。”
    李副部长点了点头。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那颗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
    “我有生之年能见到全军配备这东西吗?”
    林建想了想:“如果晶片技术跟得上,十年。跟不上的话,十五年。”
    李副部长算了算自己的岁数。他没说算出来的结果,只是笑了一下。然后他把烟从菸灰缸里捡起来——那根烟掉了之后自己灭了——重新叼回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
    “行了。走吧,別耽误我写报告。今天这个事儿,够我写一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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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建拎著绒布包走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李副部长在后面喊了一句:“哎,林建——你那个搪瓷缸子磕了瓷了,回头让后勤给你换个新的。”
    林建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
    “不用。旧的用惯了,新的硌嘴。”
    他把绒布包甩到肩上,往后一撩,走进了走廊。走廊两边是办公室,每一间门都半开著,里面的人都在压著嗓子小声议论——不用听都知道,他们在说同一个东西:那个能跟海浪说话、跟风声说话的铁盒子。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通讯股长从后面追上来了,手里攥著一个笔记本。
    “林工,我刚才脑子有点乱,忘了问——这个东西的续航天数能不能提高?我的意思是,如果连队配发,电池怎么补给?现在是用什么电池?能不能在战壕里换?”
    林建停下脚步,靠在楼梯扶手上,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通讯股长赶紧把笔记本翻开,原子笔握得紧紧的,准备记录。
    林建说了一串技术参数。通讯股长记了三页,还问不完,小马也端著搪瓷缸子从地下室上来,靠著墙听,不时插两句“那个稳压模块我们实测过,高海拔电压跌得厉害,得重新设计”。三个人站在楼梯口,声音不大,但整栋楼的走廊都安静了下来,因为每一间办公室的门都开著,里面的人都在竖著耳朵听他们说什么。
    李副部长的报告写了整整一宿。
    不是他文笔差。是这事儿太难写——你得跟上面说清楚,一个铁盒子,三斤多重,拉根铁丝就能跟南海的舰队说话。写得太玄,领导觉得你喝多了。写得太淡,领导觉得这东西没啥大不了。他在办公桌前坐了四个钟头,撕了七稿,最后定下来的版本只有一页纸。不夸张,不渲染,只列事实:时间、地点、通话双方、通话时长、话音质量评估。末了附了一句:建议列为绝密,儘快组织专题匯报。
    报告送上去的第三天,回函来了。不是电话,是机要通信员亲自送来的密封函。李副部长拆开看了两遍,然后把函锁进保险柜,拿起內线电话拨了林建的號码。
    “三天后,带上你的铁盒子。地方你知道。”
    林建到的时候,天刚擦黑。
    会议室不在机关大院。车开了快一个小时,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栋灰砖楼前面。楼不高,三层,门口没掛牌子,只有个穿军装的哨兵。哨兵看了证件,又看了后备箱——后备箱里放著两个铝皮箱,一个是“北斗-0甲”原型机,一个是配套的蓄电池组。
    陈岩已经在门口等著了。他比林建早到半个钟头,手里拎著个帆布包,里面装的是测试记录和通话录音带。
    “今天来的都有谁?”林建下车的时候问了一句。
    陈岩压低了声音:“不多。但够分量。”
    会议室在二楼。推门进去,长条桌上已经坐了五个人。李副部长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摊著笔记本。对面是两个穿军装的,一个头髮花白,一个肩章上扛著两颗星。靠窗那边坐著个中山装,戴金丝眼镜,看著像个大学教授——但林建认得他,他是上面管科技决策的。最里头那位,林建没见过,但看李副部长坐的位置和姿態,心里大致有了数。
    李副部长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人到齐了。开始吧。”
    林建把铝皮箱搁在桌上,打开。铁盒子还是那个铁盒子——灰扑扑的铝镁合金外壳,按键上的丝网印歪了两个,天线底座那块黄铜螺纹还是手工车的。他把蓄电池组接上,拉出天线,按了开机键。指示灯闪了三下,常亮。
    “我先演示。”林建说,“各位首长想跟哪里通话,报地点和单位。只要那边有我们布设的另一台终端,就能通。”
    屋里安静了几秒。那个头髮花白的军人先开口了:“南海。旗舰。”林建开始按数字键。
    通话建立的过程跟上次一模一样——绿灯闪了三下,常亮,听筒里传来刘司令的大嗓门。这回刘司令没问“谁找我”,因为通讯兵已经提前通知了今天有测试。但听到这边会议室里几个人的声音挨个从听筒里传出来,他还是在那边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