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按完號码,按下通话键。
    绿灯又闪起来了。闪了三下,常亮。
    听筒里传来一个声音——带著浓重的西北口音,因为激动,那声音有点颤,有点抖,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突然找著了出口:“餵?餵?是师部吗?我是雪山哨所王大山!信號真清楚!首长有什么指示?”
    背景里是高原的风声。呜呜的,跟狼嚎似的。
    小张腿一软,差点没站在那儿。他嘴唇哆嗦了两下:“大山哥?是你?我是小张!”
    “小张?!”那边愣了一下,然后嗓门猛地拔高,高得林建不得不把听筒往外挪了半寸,“你咋在师部呢?!你不是被调到机关去了吗?狗日的你三个月没给我写信!我当你把哥忘了!”
    “我没忘!我写了!是信没寄到——”小张眼眶都红了,声音跟著也大起来,“哥,你们那儿冷不冷?上次信里说膝盖又疼了?”
    “老毛病了,疼不死人。嗨,你別打岔,你先告诉我——你用的啥傢伙?这他娘的声音比我在团部当面匯报还清楚!哨所那台破电台,去年冬天冻坏了电子管,我跟上级匯报靠扯著嗓子往山下喊,嘴都冻裂了——”
    小张回头看了林建一眼。林建点了点头。小张又转过头去,跟电话那头扯起了家常。
    指挥室里,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死死盯著林建手里那个铁盒子。那根歪歪斜斜的天线,那排磨掉了漆的数字键,那个被李副部长手汗打湿的听筒。
    炊事班老王的炒勺从手里滑下去,哐当一声砸在门框上。没人看他。
    通讯股长是个四十出头的老通讯,头髮禿了半边,眼镜片跟啤酒瓶底似的。他在这个行当干了快二十年,从手摇电话机一直干到真空管电台,见过的通讯设备能摆满一间库房。他越过人群,走到林建跟前,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憋了半天才冒出一句:“林工,这……这东西,功率多大?”
    林建把听筒递给还在抹眼泪的小张,拍了拍手上的灰:“峰值大概三瓦。”
    “三瓦?”通讯股长的眼镜差点从鼻樑上滑下来,“三瓦能从这儿打到南海?还能打到雪山?我们那台两百瓦的大傢伙现在还跟南海联繫不上呢!”
    “因为那两百瓦是往电离层上撞的。”林建指了指天花板,“我这个是往卫星上打的。中间没障碍,直线距离。三瓦够了。省著点用,还能多撑一会儿。”
    通讯股长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挤著的那群同事,所有人的表情都差不多——一半是懵的,一半是嚇得够呛。
    小张掛了电话,手还抖著。他把听筒还给林建,站起来的时候腿肚子都在晃。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指挥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我哥说,他那儿零下三十度。风大得能把人吹下悬崖。但他今天特別高兴,因为听到了亲人的声音。”
    沉默。
    然后李副部长动了。
    他从刚才那个被雷劈过的姿势里醒过来,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缸子是秘书刚给他续的茶,还冒著热气。他端著缸子,没喝,抬头看著林建。那眼神很怪——不是之前那种將信將疑,也不是后来那种服气,是那种一个打了半辈子仗的人,突然看见了一样能改变所有规则的东西之后,脑子里一半在想“这仗以后不用那么打了”,另一半在想“我得怎么跟上面匯报才不至於被当成疯子”的复杂。
    他把缸子放下。
    “林建。”
    “嗯。”
    “这个东西——能不能量產?”
    林建摇了摇头:“短期內不行。原型机总共三台。一台在我这儿,一台在刘司令那儿,一台在西北备份。关键元器件靠手工焊,成都那边一个月能產五套顶天了。”
    “五套够了。”李副部长一拍桌子,缸子跳了一下,“先做十套。海军一套,空军一套,陆军的侦察单位一套。保密等级提到最高,所有接触这个东西的人都要签保密协议。生產线独立隔离,用电都是单独拉线,喝水自己挖井。”
    通讯股长在旁边插了一句:“首长,这个加密……”
    “加密的事后续再开专题会。”李副部长一挥手,然后转回来盯著林建,“你现在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这东西,能不能跟北斗系统联动?”
    “本来就是一套系统。”林建说得轻描淡写,“北斗负责战略侦察和中继定位,天工负责在轨数据处理,这个终端负责末端接入。三样东西串起来,才是一张完整的网。”
    李副部长站起来,在椅子前面站了两秒。然后他开始笑——不是刚才那种“我看你吹”的假笑,也不是激动过头的傻笑,是那种想明白了什么事之后、一个人在没人的角落里会露出的那种笑。笑了几秒,他忽然收回去了,板起脸,指著裤子上那个菸头烫出的洞:“林建,这条裤子你得赔我。”
    “您自己烫的。”
    “你要不拿这破盒子来嚇我,我能烫?”
    炊事班老王这时候终於把炒勺捡起来了。他挠了挠耳朵,低声问旁边的打字员:“这东西,真能跟天上那玩意说话?那咱们以后做饭是不是也能让它给看著点火候?”
    打字员还没回答,林建接话了:“老王,这个暂时还不带炒菜功能。下次叠代我可以考虑一下。”
    满屋子人都笑了。笑声不大,但把刚才那种凝固了一样的震惊给冲开了些。老通讯股长摘下眼镜,拿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走到林建面前,伸出手:“林工,我搞了二十年通讯,管了二十年电台。从手摇电话到真空管,从短波到超短波,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隔著四百里地、不用转接台、不用喊破嗓子,就能听见雪山上的风声。”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发闷,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
    “你让我开了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