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按下去带弹簧声,咔噠、咔噠,跟打字机似的。数字一串一串往上跳,林建的手指不快,但很稳。他一边按一边说:“刘司令配了另一台原型终端。上周送过去的,装在他在舰队旗舰的舱室里。通讯兵应该教过他基本操作——听筒怎么接,天线往哪个方向对——很简单,就三步。”
    “等等。”李副部长抬手,“你上周就送过去了?”
    “嗯。测试需要两端。”
    “你怎么送过去的?”
    “坐海军的运输机。陈岩亲自送的。”
    李副部长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他意识到这事儿好像不是临时起意——这俩人已经安排了全套,今天来他办公室就是专门来打脸的。
    林建按完最后一串號码,拇指悬在通话键上。
    “李部长,拨了?”
    李副部长把菸灰缸拉到自己面前,弹了弹菸灰,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他把腿翘起来,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另一只手夹著烟,表情是那种“看好戏”的悠閒。
    “拨。”
    林建按下通话键。
    盒子顶部的指示灯闪了三下,然后开始慢节奏的闪烁——表示信號正在建立。听筒里传来一阵沙沙的低噪,夹杂著偶尔的咔嗒声,像是在摸索。
    李副部长盯著那盏绿灯,嘴角还掛著笑。
    “闪吧闪吧,我看你怎么闪出一个海军司令来。”
    林建没说话。他把听筒拿起来,贴在自己耳朵上,开始等。
    办公室里只剩下盒子发出的微弱蜂鸣声,和墙上掛钟走秒的咔咔声。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李副部长的笑容开始有点僵。不是没了,是掛在脸上没变过——一个人维持同一个笑超过十五秒,不管多自然,都会开始像表情肌在抽筋。
    “怎么,不通?”
    林建举起一根手指,示意再等等。
    又过了十秒。
    盒子上的绿灯突然从闪烁变成常亮。
    听筒里传来一个模模糊糊的声音——很远,很轻,像是有人在海螺里说话。声音逐渐清晰,带著类似无线电波的颤动,但一字一字能辨得出来。
    “这里是——泰山——泰山,谁找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建把听筒递给李副部长。
    “刘司令。通了。”
    李副部长愣了一下。他把烟叼在嘴里,接过听筒,贴到自己耳朵上。他先是一脸怀疑,然后眼睛瞪大了半圈,接著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刮出去两寸,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
    “老刘?是你?”他对著话筒喊——嗓门跟开会念文件似的,大得连走廊里都能听见,“我是老李!不是电台,我现在在办公室里!用的——用的——”他看了一眼林建,林建嘴巴动了动,用口型说了三个字。李副部长跟著念出来,“用的卫星电话。”
    听筒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刘司令的声音传回来,这回连林建都听见了——因为李副部长把听筒略略从耳朵上拿开了些,刘司令的嗓门也不小:“你说啥?卫星电话?老李,你可別拿我寻开心——我这儿正实弹射击呢,刚才打了两轮,靶船沉了,正捞数据。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李副部长看了林建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一半是震惊没消化完,另一半是“你小子真行啊”的预兆。他把听筒重新贴紧耳朵。
    “老刘,你那个终端能不能看见通话的对象编號?”
    “能啊。屏幕上显示,来源——来源是『北斗-0甲-001號』。001號?这不是老林的测试机號吗?”
    李副部长抬起头,直直地望著林建。
    林建正靠在椅背上剥手指上的倒刺,见他看过来,抬了抬下巴,一脸无辜。
    李副部长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菸灰缸里慢慢按灭。他对著听筒说:“老刘,你那边声音清不清楚?”
    “清楚。比电台清楚多了。就是有点儿回音,跟我蹲在水缸里似的。”
    “我这边也清楚。”李副部长说。他语气忽然降下来,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放下听筒的时候,他的手有点抖——不是害怕,是那种打了半辈子仗、管了半辈子后勤的人,突然看见了一样能推翻他所有常识的东西。
    他把听筒轻轻搁回铁盒子上。
    然后他绕著办公桌走了一圈,走到窗边,背对著林建站了好一会儿。
    窗外是机关大院,有人在晒被褥,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麻雀在槐树上跳,嘰嘰喳喳。
    李副部长转过身。
    “这东西——能不能批量。”
    林建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发现不是自己的,又放下。
    “短期內不行。现在只有三台原型机。一台在这儿,一台在刘司令那儿,一台在西北备份。关键元器件得靠手工焊,月產撑死了五台。”
    “五台够了。”李副部长走回桌前,盯著那个铁盒子,“这样吧——你先给我做十台,先配给海军和空军的侦察单位。剩下的——你那个『天眼』系统,跟这个能不能联动?”
    “本来就是一套系统。”林建说,“『天工』负责战略侦察,『东方红』负责中继通讯,『触手』负责末端感知。这个电话,就是把这三样东西串起来的那根线。”
    李副部长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拿手抹了把脸。抹完之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抬起手指著林建:“你刚才说要把我桌子吃了,这话我可没忘。”
    “那是您自己说的。”
    “我说的时候不知道你这玩意儿真能通!”
    “那您现在知道了。”林建站起来,把铁盒子往绒布里裹,“桌子您慢慢吃,我先回所里。后续测试数据我让人整理好了送过来——今天这个通话,全程录了音。您明天可以拿到录音带,音质比军用电台强大概两个数量级。”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李部长。”
    “嗯?”
    “刘司令刚才说的那个回音,是因为低轨卫星的都卜勒频移补偿还没调好。下个版本会解决。到时候声音就跟市內电话一样,听不出区別。”
    李副部长愣在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