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副部长走过来,低头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伸出手,掂了掂。沉。大概三四斤的样子。
    “这又是什么新式手榴弹?”他把盒子翻过来看了看底板上的铭牌——什么都没印,只有手写的一个编號。他把盒子放回桌上,往后退了半步,“还是可携式计算器?你那个『天眼』团队把计算机缩小到这个尺寸了?”
    “都不是。”林建弹了弹菸灰,“这是『北斗-0甲』型手持卫星通讯终端原型机。通俗点说——卫星电话。通过我们在轨的通讯中继卫星,可以在卫星波束覆盖范围內的任何地方,直接与另一个同样的终端,或者地面指挥中心,进行实时语音通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李副部长歪著头,盯著桌上的铁盒子。他慢慢从兜里摸出烟,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火光照著他的脸——眉毛拧著,嘴唇抿著,眼睛眯著。
    火柴烧到一半,他才点上烟。
    “你说完了?”
    “说完了。”
    “没开玩笑?”
    “我有大老远跑您办公室开玩笑的习惯吗?”
    李副部长把火柴梗扔进菸灰缸,深吸了一口烟,然后噗地笑出声来。
    “就这?”他用烟指了一下那个铁盒子,“就这么个铁疙瘩,比饭盒大一圈,拉出根铁丝就想跟天上的星星说话?”
    林建没吭声。李副部长继续笑,笑得肩膀都抖了。
    “小林,你搞技术我不拦你,但吹牛也得吹得靠谱。你知道我们总部那台全国通联的电台有多大吗?半间屋子!发射机、接收机、调製器、电源柜——光天线塔就架了四十米高,地下的铜网埋了两亩地。就那,跟南海舰队联络还得看天吃饭——电离层不给你面子,你就是喊破嗓子也没人应。”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往林建面前凑了凑。
    “你现在跟我说,这么个小铁盒子,拉根铁丝,就能通过几百公里高空的卫星打电话?你那个卫星我见过——就你画的那个图,飞在四百多公里高的地方。四百多公里!你知道那是多远吗?从北平到济南!”
    “差不多。”
    “差不多?”李副部长直起身,把菸灰弹在地上,“好,就算你那个卫星能收到信號——你这个小盒子的电池得多大功率?能把信號打到四百公里高?还不算大气衰减?还不算干扰?我们那台大傢伙,发射的时候电压打上好几千伏,天线周围的草都烧焦了。你这玩意儿——三斤重的东西,电池能撑多久?十分钟?五分钟?”
    “连续通话,理论工作时间四小时。”林建把烟掐了,“待机二十四小时以上。”
    李副部长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得更厉害了。
    “四小时?哈哈,好,四小时就四小时。你再说——就算你能打通,这声音怎么传回来?卫星它不是电话交换机,它得收到你的信號,解调,再变频,再转发下来——这中间得多少环节?你那颗卫星上带了这个设备?我们去年才把它打上去的时候,你说它是干什么来著?对地观测加中继定位。你可没提什么语音通讯。”
    “天工上去之后,换过两次载荷模块。”林建说得不急不缓,“第一次换的光学观测头,第二次换的就是通讯转发器。设计冗余留了槽位,直接插拔就行,不用重新发卫星。”
    “什么时候换的?”
    “三个月前。”
    李副部长的笑容收了一点点。他把烟从嘴角摘下来,盯著林建的眼睛。
    “没人告诉我。”
    “试验阶段。按规矩,没出成果之前不报上级。”林建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现在出成果了,来给您当面演示。”
    李副部长没搭话。他低下头,又看了看那个铁盒子。这回他看得仔细了——按键上的数字,话筒上的小孔,天线底座那个明显是手工车的黄铜螺纹。他伸手把天线拉出来,一节一节的不锈钢管,拉到头轻轻锁住,甩了甩,有弹性,跟收音机天线差不多。
    “这做工……跟你们以前的东西一个样。丑。”
    “能用就行。”
    李副部长把天线推回去,手搭在盒子上,想了想。
    “小林,我知道你这些年搞的东西多。核电站那个你出了力,火箭那个你出了力,天工那个你也是头功。但电话这事儿——”他摇了摇头,“不是我不信你。是这事儿太离谱。全球哪家现在搞出这个了?约翰牛?汉斯?高卢鸡?还是鹰酱?鹰酱的半导体最发达,他们的战术电台还跟皮箱一样大,得用吉普车拉。你这直接跳过车载,跳过背负,跳到手持——还连著卫星。这是三级跳,中间两级台阶你给我找出来?”
    林建站起来,走到桌前,弯腰指了指盒子上的按键。
    “李部长,技术细节我说三天也说不完。我今天来,不是讲原理的。我是请您——试一下。”
    “试?”李副部长把烟重新叼回嘴里,“怎么试?”
    “您想跟谁通话。只要是咱们有地面基站覆盖,或者另一个原型终端在的地方,我现在就可以给您拨通。”
    李副部长眯起眼睛。他抽菸的节奏变了——不是那种慢慢品,是一口接一口,像在嚼什么难啃的东西。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四下。
    然后他笑了。不是刚才那种大笑,是那种“行,看你小子怎么圆”的蔫笑。
    “行啊。你要是能让我跟在南海舰队出海的刘司令说上话——不用等电台转接,不用预约通讯窗口,现在就通——我就信你。”
    他往后一靠,把烟叼稳。
    “刘司令现在正在远海搞实弹训练。我们跟他的联络,每天只有四个规定窗口。过了窗口,电离层乱起来,你就是把电台功率推到顶也听不清一个字。昨天为了通报一个敌情坐標,通讯处的小伙子喊了四十分钟,嗓子都哑了。”
    李副部长看了一下墙上的掛钟。
    “现在是十一点零三分,他下一个窗口是下午一点半。你要是现在能跟他通上话,別说卫星电话了——你说你在月亮上装了交换机我都信。”
    林建点了点头,拉过盒子,开始按数字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