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岛平八郎听到“半岛”两个字,脸皮抽了抽。
    这句话给了台阶。
    也提醒了他。
    他盯了陈適两秒,最后点了下头。
    “武田君说得有理。”
    野田重威鼻子里哼出声。
    “有理个屁。一群人装腔作势。”
    他把清酒瓶往桌上一放。
    “別磨蹭了。带我去练剑。老子不砍点东西,今晚睡不著。”
    陈適將菸斗在门框上轻轻敲了敲,磕掉里面早已熄灭的菸灰。
    “说到练剑,我倒想去楼下摆摆棋。”
    他抬眼看向大岛平八郎。
    “一个人在房间里闷久了,下盘棋,换换脑子。大岛將军方不方便?”
    大岛平八郎太阳穴跳了两下。
    他现在最烦的,就是这些人一个个都不肯老实待在房间里。可野田要去娱乐层练剑,武田幸隆要去娱乐层下棋,拦谁都不好看。
    拦野田,野田会发疯。
    拦武田,九条綾子会盯著他。
    更麻烦。
    大岛平八郎压下火气,点头。
    “可以。一起去。”
    九条綾子站起身。她动作不急,和服下摆从榻榻米上拂过。
    “正好,我也想去下一盘棋。”
    九条信武站在臥室门口,手扶著纸门边缘。
    那句话落进他耳朵里,轻得很,却把他胸口最后那点撑著的东西打散了。
    而大岛平八郎听得脑仁发胀。
    这都什么时候了?
    船上死人,饭店闹鬼,野田刚把老侍从砸得不成人样,九条家的赘婿在房里崩成一滩烂泥。
    这两个人居然还真有心思下棋。
    可也正因为如此,大岛更不愿跟他们多纠缠。
    “走。”
    一行人在宪兵护卫下走向电梯。
    野田重威走在最前面,军靴踩得地毯发涩,嘴里骂声没停。
    “大岛,你最好別给我找那些软骨头。拿竹剑敲木板那种东西,老子看著反胃。”
    大岛平八郎压低嗓子。
    “野田,今晚不能再死人。”
    野田回头,酒气冲人。
    “那你给我找几个不怕死的。”
    大岛没再说。
    陈適走在后面,步子稳。九条綾子与他並肩。
    两人之间隔著半步距离,不近,也不远。
    九条綾子开口:“武田君喜欢下黑还是下白?”
    “看对手。”
    “若是我呢?”
    “夫人先选。”
    “你倒是会说话。”
    陈適道:“会说话的人,通常活得久一点。”
    九条綾子停了半拍,又继续向前。
    “那不会说话的人呢?”
    前面野田正骂到兴头上,连大岛都被他喷了半句。
    陈適看著电梯门上的铜色反光。
    “通常死得比较难看。”
    九条綾子没笑,眼底却鬆了些。
    电梯门打开。
    眾人鱼贯而入。
    金属门合上时,走廊重新安静下来。暗红色地毯上,只剩壁灯落下的黄光。
    西南角套房。
    臥室內。
    九条信武侧著身,耳朵贴在纸门上。
    纸门薄,外面的脚步声、衣料摩擦声、电梯门合拢声,全都传了进来。
    他听见了九条綾子那句——
    “正好,我也想去下一盘棋。”
    说得那么自然。
    那么轻。
    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九条信武闭上眼睛。
    他在等。
    等纸门被推开。
    等妻子的脚步声回来。
    她刚才在门口停过。她肯定犹豫过。她肯定想回来安慰他,只是因为大岛和野田都在,她不能低头。
    她是九条家的女人。
    她要面子。
    她一直要面子。
    九条信武替她找好了理由。
    一个,两个,三个。
    每一个都能骗过自己。
    脚步声远了。
    皮鞋声,军靴声,和服下摆擦过地毯的声响,一点点被走廊吞没。
    最后,电梯门合上的撞击声传来。
    彻底断了。
    她没有回来。
    九条信武的手从纸门上滑下去。
    他的后背贴著门板往下坠,和纸被压出皱纹。膝盖先落地,然后是腰,肩膀,后脑。
    他仰面躺在地毯上,盯著天花板。
    眼眶发热,却哭不出来。
    不是昨夜腹泻后那种虚。
    那种虚还能喝粥,还能输液,还能慢慢养回来。
    现在这一下,是从骨头缝里往外空。
    空到四肢不听使唤。
    空到手指都懒得动。
    这几天的事,一件件挤回脑子里。
    甲板上,他被野田一刀抽飞,九条綾子站在旁边,没有扶他。
    昨夜床边,她只是用脚尖点了一下,他就摔了下去。她低头看他,眼里什么都没有。
    宴会厅门口,她停下脚步。
    他曾以为她在等自己。
    现在,他不敢往下想。
    不想,就不用承认。
    不承认,就还留著半口气。
    隔壁房间传来动静。
    军医在搬山田。
    担架腿撞到门框,有人用日语低声骂了一句。地毯被拖出摩擦声,血腥味透过门缝钻进来。
    九条信武躺在地上,忽然想,如果刚才端茶进去的人是自己,野田也会这么砸他。
    他也想砸回去。
    可他不会。
    他连掐死一只虫子的胆量都没有。
    这个念头比野田那一巴掌还要狠。
    娱乐层在三层与二层之间,是饭店里一个半层夹层。
    电梯门打开,里面的灯比楼上暗。层高低,走廊压著人的头顶。墙面贴著旧木板,边角有潮气留下的黑印。
    走廊尽头分岔。
    左侧是健身房临时改成的剑道馆,柚木地板刚擦过,四面都是镜墙,角落摆著几副护具和木刀。
    右侧是棋牌室。
    日式矮桌,软垫,靠墙一排棋柜。壁炉里只剩冷灰,空气里有旧菸草和木蜡味。
    两间房中间隔著一堵空心砖墙。
    不隔音。
    野田重威大步踏进剑道馆,先用脚踩了踩地板。
    “凑合。”
    他伸手指向隔断墙。
    “给我竖挡板。我不想一边练剑,一边听那边啪嗒啪嗒下棋。”
    大岛平八郎转头吩咐宪兵。
    “去找屏风。”
    宪兵刚要跑,野田又开口。
    “不用了。”
    大岛转头。
    野田舔了舔牙根,整张脸从酒意里冒出兴头。
    “给我安排几个陪练。”
    大岛眉头压下。
    “宪兵里挑几个?”
    “宪兵?”
    野田笑出声。
    “他们敢还手吗?我要半岛罪犯。死刑犯最好。反正迟早上绞架,不如让我活动活动筋骨。”
    剑道馆里安静了一下。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所有人都听懂了。
    陪练不是用竹剑。
    是活人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