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岛平八郎被问住了。
    他堂堂一个宪兵少將,手里握著几百条人命的生杀大权,此刻却被一个他认为的废物质问得张口结舌。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九条綾子放下茶杯。
    她依然没有看九条信武。她的视线越过大岛平八郎的肩膀,看向敞开的房门外。
    看向走廊尽头,那间属於陈適的套房方向。
    野田重威挤进门內。
    他手里还拎著那只清酒瓶,瓶口晃出半圈酒液,洒在地毯上。
    “哈哈哈!”
    粗哑的笑声撞在套房墙上,连纸门都跟著抖了两下。
    大岛平八郎回头看了他一眼,眉间压出两道沟。
    “野田,別添乱。”
    “添乱?”野田重威抬手指了指九条信武,笑得胸膛起伏,“大岛,你管这叫乱?这叫开眼!堂堂九条家的赘婿,红著眼眶问別人凭什么不让他上床。老子活了半辈子,第一次见这么窝囊的军人。”
    九条信武站在客厅中央,薄薄的睡袍领口歪著,脖颈上还有药酒催出来的红斑。
    他想反驳。
    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没挤出来。
    野田重威最喜欢这种场面。
    他大步走过去,绕著九条信武转了一圈,上下打量,像在挑一匹断腿马。
    “九条,你他娘是不是男人?站都站不稳,还想做丈夫?老子见过的软蛋,都比你有骨气。”
    他又偏头看向九条綾子。
    那视线放肆得很,从她的髮髻一路滑到睡袍领口。
    九条綾子没有躲。
    她端坐在窗边,茶杯放在手边小几上,手背压著膝头。灯光落在她侧面,五官一寸不动。
    野田重威喉咙里滚出一声笑。
    “九条夫人,当年你若答应跟我,哪还有今天这齣笑话?野田家的种,总比这软脚虾强。可惜你们家规矩多,非要老子入赘,改姓。”
    他说到这里,朝地上啐了一口。
    “老子寧愿睡军营铺板,也不吃这种软饭。”
    大岛平八郎额头上的筋跳了跳。
    他现在最怕的不是凶手。
    至少凶手还讲点章法。
    野田重威不讲。
    这个人喝了酒,受了惊,又刚砸死了自己的老侍从,脑子里剩下的东西,可能连军犬都嫌乱。
    “够了。”大岛压著火,“这是九条家的私事。”
    野田重威抬起酒瓶,指向九条信武。
    “私事?九条家都快绝后了,还私事?一个废物赘婿,一个冷脸婆娘。九条家祖坟里那些老东西要是能爬出来,先抽的就是你。”
    九条信武的胸膛急促起伏。
    他眼眶发红,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
    “野田……你……”
    “我怎么?”野田重威凑近一步,酒气喷到他脸上,“你敢拔刀吗?你敢吗?老子让你一只手。”
    九条信武的手摸向腰侧。
    那里没有刀。
    进饭店时,所有隨身武器都被宪兵暂时登记。九条信武摸了个空,整个人更狼狈。
    野田重威笑得更响。
    九条綾子终於开口。
    “野田將军,你也该去看军医了。”
    野田的笑停了一拍。
    九条綾子拿起茶杯,用杯盖拨开茶叶。
    “侍从被你打成那样,已经不是脾气暴躁,是精神错乱。大岛將军若不处理,明天你可能会把整个顶层的人都当成老鼠。”
    “……”野田重威盯著九条綾子,手里的酒瓶慢慢放低。
    他没有当场发作。
    不是不想。
    而是九条綾子提到了“精神错乱”。
    军人最忌这个。
    传回本土,军功再厚,也会被人拿来做文章。
    房间里的气氛绷到极处。
    就在这时,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拖。
    硬底皮鞋踩过地毯,间隔整齐,像钟錶齿轮一格一格咬合。
    大岛平八郎转头。
    他听过这个步子。
    武田幸隆。
    这几天住在顶层的人,他已经分得清楚。野田重威走路像搬炮弹,九条信武虚浮,九条綾子步子短而稳。只有武田幸隆,步速几乎不变。
    门口多了一个人。
    陈適换了深灰便装,没有穿外套。衬衣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握著一只没点火的菸斗。
    他站在门边,看了一圈屋內。
    碎茶杯。
    酒渍。
    九条信武那副快要哭出来的狼狈样。
    野田重威手上的血点还没擦乾净。
    最后,他看向大岛平八郎。
    “这么热闹。”陈適说,“我还以为顶层又出事了。”
    大岛平八郎没接话。
    他不喜欢武田幸隆。
    这种不喜欢並非来自影山那套疫病神疯话。
    真正让大岛彆扭的是,武田幸隆太稳了。
    船上死了人,他稳。
    淡水坏了,他稳。
    野田拔枪,能剧嚇得一屋子人不敢喘气,他还是稳。
    这种稳,不是军人的服从,也不是贵族的体面,更不像商人的圆滑。
    像看帐本。
    一条命,两条命,三条命,全部记在纸上,等最后算总帐。
    大岛討厌这种感觉。
    可他更烦的是,眼下这屋子里能说人话的,居然只剩这个他討厌的人。
    影山健太在楼下审戏子,野田重威在发疯,九条信武碎了一地,石田光实连门都不敢出。
    荒唐。
    大岛平八郎活到现在,第一次觉得“正常”两个字这么稀罕。
    九条綾子放下茶杯。
    她抬起头。
    视线越过丈夫,越过野田重威,落在门口那人身上。
    她没有笑。
    只是原本绷得太紧的肩线,放鬆了半寸。
    半寸而已。
    落在九条信武眼里,比一巴掌还响。
    她看自己时,只有嫌弃。
    看武田幸隆时,连呼吸都没那么硬。
    九条信武胸口一堵,张口就要喊。
    “武田——”
    “闹够了没有?”
    九条綾子先出了声。
    五个字,乾净,利落。
    没有骂脏话,也没有提高音量。
    九条信武却像被人从背后抽了一棍。
    他张著嘴,半天没合上。
    那点靠药酒顶起来的勇气,被这五个字碾碎。
    他慢慢转过身,肩膀塌下去,拖著脚往臥室走。
    纸门被他拉开,又合上。
    声音很轻。
    屋里反而比刚才更难受。
    野田重威嗤了一声。
    “废物。”
    陈適看著那扇合上的纸门,没说什么。
    他收回视线,將菸斗在掌心转了一下。
    “最近水土不服的人多,身体虚,脾气容易失控。”陈適看向大岛,“九条大佐病后未愈,野田將军也喝了不少。今晚再闹下去,明天半岛那帮人又有新笑话听。”